第264章 黏人
她縱然穿著粗布舊衣,可那通身的氣度、纖細的身段,在這與世隔絕、滿是泥土味的溫谷里,簡直扎眼得像落入凡塵的仙子。
溫小谷長這麼大,村里見過的姑娘全都是挽著褲腿插秧的厲害丫頭,何曾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他心裡那點少年人的虛榮和愛慕頓時野草般瘋長起來。
溫小谷一溜煙跑回外頭的灶房,不大工夫,寶貝似地捧著一個粗陶碗顛顛跑了進來。
「姑娘,折騰大半日,累壞了吧?」
溫小谷湊到阿芙跟前,笑得見牙不見眼,雙手將那粗陶碗往前遞了遞:「這是我上個月冒著摔斷腿的風險,從後山黑風崖上掏來的野崖蜜。用山泉水沖開,最是清甜滋補。姑娘生得跟九天玄女下凡似的,喝了這個,保管容光煥發!」
阿芙正在石案邊用布條擦拭短刃,聞到那股撲鼻的甜膩香氣,轉頭看了一眼溫小谷。
少年眼裡滿是純粹的討好和驚艷,雖然有些輕浮嘴碎,倒真沒有什麼下流齷齪的心思,純粹是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在顯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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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神色柔和,沒有直接拒絕拂了他的面子,而是微笑著接過來抿了一小口,贊道:「入口甘冽,果然是難得的好蜜,多謝小哥。」
溫小谷見她喝了,頓時心花怒放,順杆往上爬,又往前湊了半步:
「嘿嘿,姑娘喜歡就好。你在我們谷里人生地不熟的,往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溫小谷!對了姑娘,你方才一路背著這位大哥,手腕定是受累了,我看你那手腕都磨紅了一大圈。」
說著,溫小谷居然厚著臉皮伸出一隻手,指尖就要往阿芙白皙纖細的腕間探去:「我溫家推拿也是一絕,要不,我替姑娘按揉按揉穴位?包你舒筋活血……」
阿芙眼神微微一動,正準備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順便敲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兩句。
然而,還沒等她的動作做出來,身後逼仄陰暗的竹榻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
那咳聲極其劇烈,仿佛要將肺腑都咳碎一般,甚至還帶著幾聲痛苦壓抑的悶哼。
阿芙心中一緊,立刻收回手,甚至顧不上手裡的陶碗,快步折返回竹榻前:「謝尋?」
溫小谷抓了個空,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也端著蜜水伸長脖子跟了過去:「怎麼了怎麼了?藥力太猛了?」
竹榻之上,原本沉睡的謝尋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他半伏在冰冷的竹榻邊緣,額前的碎發被虛汗浸得透濕,凌亂地搭在眉骨上。
那張俊美英挺的面容蒼白如金紙,毫無血色,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咳出來的殷紅血沫,看著虛弱至極,仿佛隨時都會咽氣。
然而,那雙隱在陰影深處的狹長鳳眸,此刻卻冷得像兩柄浸了寒潭毒水的冰刃,死死釘在溫小谷那隻還沒完全收回去的爪子上。
手腕磨紅了?
替她按揉穴位?
謝尋胸腔內氣血劇烈翻湧,那股在戰場上屠盡千軍萬馬的滔天殺意,混雜著近乎將他五臟六腑都燒穿的狂烈醋意,硬生生逼得他喉頭又是一甜。
若非渾身筋骨劇痛動彈不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毛頭小子,此刻早已被他擰斷了脖子,剁碎了餵山裡的野狼!
他憑什麼敢碰阿芙的手?
「阿芙……」
謝尋忽然低低喚了一聲,原本淬滿萬年寒冰的眸光在觸及阿芙的剎那,瞬間化作了無盡的脆弱、痛苦與委屈。
他極其艱難地抬起沉重如鐵的手臂,指節因為脫力而劇烈發顫。蒼白的五指在半空中摸索著,隨後精準無比、死死地扣住了阿芙垂在身側的纖細手指。
男人的掌心滾燙粗糙,帶著重傷後的虛脫薄汗,用的力氣卻大得驚人,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阿芙的手骨捏碎嵌進自己的皮肉里。
「咳……咳!」謝尋伏在榻邊,嘴角溢著鮮紅的血跡,仰起那張蒼白俊美的臉,神情破碎而偏執地看著她,氣若遊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阿芙……我疼得厲害,渾身都冷……」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霸道地將阿芙的手拉向自己的胸膛,整個人順勢靠向她的臂彎,仿佛一撒手自己就會碎掉一般。
可就在他將臉貼在阿芙袖口的同時,謝尋眼皮微微一掀,眸光穿過散亂的髮絲,森冷如惡鬼般地橫掃了溫小谷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與宣示主權,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溫小谷冷不丁對上那道目光,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裡的粗陶碗險些沒端穩摔在地上。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莫名其妙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聲嘀咕道:「奇怪,這破屋子漏風嗎,怎麼突然這麼冷……姑娘,你這位大哥瞧著挺壯實的大漢,怎麼一生病,嬌氣得跟個小媳婦似的,還黏人得很……」
阿芙垂眸看著謝尋。
男人的五指收得死緊,任憑她暗暗用勁,也無法從他鐵鉗般的掌心裡抽出來分毫。
那蒼白的唇角在溫小谷看不見的角度,極其微不可察地輕輕揚了一下,帶著得逞後的陰鷙與偏執。
這人分明是傷勢好轉、神智清醒了,卻在這裡裝可憐、使小性子。
阿芙心頭好氣又好笑,但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與那份失而復得的依戀,心頭到底還是軟了下來。
她沒有拆穿他拙劣的偽裝,反倒順勢在榻邊坐下,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擦拭掉他唇角的血沫,低聲道:
「行了,別亂動,也不嫌丟人。」
謝尋這才滿意地合上眼帘,蒼白的面容深深埋在她身側,只是那隻扣著阿芙手腕的大手,依舊收得極緊,半點不肯鬆懈。
滿室瀰漫的醋意與殺機,終於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溫小谷端著野蜜水,看著榻上依偎的兩人,抓了抓腦袋,只覺得自討了個沒趣,正準備訕訕地退出去把門關上。
就在這時,前院柴門的方向,忽然傳來「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緊接著,伴隨著拐杖重重搗在青石板上的篤篤悶響,一道蒼老雄渾、中氣十足的暴怒喝罵聲,平地驚雷般在院子裡炸開:
「溫小谷!你個欺師滅祖的小兔崽子,青天白日的你把藥廬大門從裡頭反鎖幹什麼?村東頭張獵戶的腿斷了等著包紮,你死哪兒躲懶去了!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