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保住
雨夜如墨,雷聲滾過天際。
姜府別院角門發出一聲悶響,兩道被雨水澆透的人影踉蹌撞入院中。
謝十渾身浴血,背上的李玄燁雙臂無力下垂,玄色金絲蟒袍被刀劍割得支離破碎,暗紅的血水順著衣角不斷滴落。
「關門!快關門!」
阿蓁反手死死栓上厚重的門閂,雙手沾滿泥水與血污。
她沒有受傷,但一路奔逃讓肺葉泛起血腥氣,雙腿酸軟得直打顫。
守院小廝嚇得臉色蠟黃,剛要驚呼,謝十手中帶鞘長刀已抵在他頸側。
「封鎖別院所有出入口。」
謝十聲音沙啞陰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與血水混合的污跡,「今夜若走漏太孫回府的半點風聲,全家連坐。」
小廝嚇得連滾帶爬去傳令。
阿蓁深吸一口氣,顧不上揉搓凍僵的指尖,拔腿便往後堂跑。
後堂內,藥香瀰漫。
姜秉燭身穿一件月白長袍,靜靜坐在輪椅上。他的雙腿蓋著厚實毯子,面色俊美平靜,右手沉穩地搭在扶手上。
在他身前,一名身著苗疆短襖、腰系銀鈴的年輕女子正凝神收針。女子青絲高挽,眉眼英氣利落,指尖銀針泛著微藍的光澤。
「舅舅!靈花姐姐!」
阿蓁帶著一身寒氣撞開厚重的雕花木門,整個人脫力跌跪在青石板上。
「阿蓁?」姜秉燭眉頭驟擰,雙手扣緊輪椅扶手,「怎麼只有你一人?阿芙呢?」
「阿姐……阿姐她……」阿蓁喉間梗咽,牙齒狠狠咬破下唇,強行將眼淚咽回去,「先救太孫!靈花姐姐,求你救救李玄燁!」
謝十這時已背著人沖入屋內,小心翼翼將李玄燁平放在靠牆的軟榻上。
屋內原本清苦的草藥香,瞬間被一股濃烈的血腥與腐臭衝散。
靈花收起針包,快步走到榻前,只看了一眼,英氣的眉毛便擰成了死結。
李玄燁面色如死灰,雙唇烏青,兩處琵琶骨被特製的倒鉤鐵爪穿透,胸膛塌陷,呼吸斷斷續續。更為可怖的是,心口處的皮肉泛起一片詭異的銅錢大紫斑,正順著經脈向脖頸蔓延。
「透骨釘穿琵琶骨,還中了塞外的『七煞蝕心蠱』。」
靈花行事乾脆利落,一把撕開李玄燁前胸破爛的衣衫,「再晚半刻鐘,蠱蟲順經脈鑽進心竅,大羅神仙也難留。」
姜秉燭轉動輪椅上前,伸手探向李玄燁的鼻息,眼底掠過肅殺的暗芒:「可有把握?」
「死馬當活馬醫!」
靈花抬手挽起衣袖,露出白皙手腕,右手自腰間解下一隻黑沉沉的紫竹小筒。
她回頭看向姜秉燭,語氣飛快:「姜先生,替我掌燈,取案上的『回陽散』。我引蠱時他經脈會逆沖,按住他的合谷與足三里,絕不能讓他心脈爆開。」
「好。」姜秉燭應聲,單手穩穩端起銅燈,另一手精準取過藥罐,神情沒有半分慌亂。
靈花拍開竹筒封泥,口中發出一陣極短促的呼哨。
一隻通體碧綠、僅有米粒大小的蠱蟲從竹筒內爬出,徑直落在李玄燁胸口紫斑最深處。
蠱蟲剛觸及皮肉,便迅速咬破皮膚鑽入體內。
「呃——」
昏迷之中的李玄燁身軀猛地向上弓起,喉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痛苦嘶吼,渾身肌肉硬得如同頑石。
「按住!」靈花低喝,右手閃電般捏住七枚寸長金針,精準封入李玄燁胸腹諸穴。
姜秉燭將油燈穩穩擱在一旁案幾,俯身按住李玄燁躁動的手腕,修長的手指精準扣壓穴位,動作沉穩有力。
靈花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逐漸轉為蒼白。
這是她的本命蠱,以己身精血餵養,引出蝕心劇毒無異於在她自己的神魂上刮骨割肉。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
李玄燁胸前那片駭人的紫斑如潮水般退去,碧綠的小蟲從原處鑽出,身體已漲成可怖的暗黑之色,搖搖晃晃跌在白瓷盤中。
李玄燁喉頭翻湧,張口噴出一股散發惡臭的腥黑污血,隨即徹底脫力,跌回軟榻深處。
雖然依舊雙眼緊閉,但他呼吸逐漸平穩,胸口有了起伏。
靈花身形晃了晃,向後跌坐。
姜秉燭眼疾手快,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肩頭,將一方乾淨的素帕遞入她掌中:「辛苦了。」
靈花抬眸,正撞上男子溫和沉靜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薄紅。她接過帕子抹去額汗,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命保住了。琵琶骨的傷需要養骨生肌,但蠱毒已解,死不了。」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阿蓁緊繃的心弦轟然斷裂。
她脫力癱坐在地,眼底的恐慌終於化為大顆大顆滾落的淚珠。
一路捨命護送,李玄燁幾次差點咽氣,若是他死在回京的路上,所有人的犧牲都將毫無意義。如今這半口氣續上了,她與這位大楚太孫之間,已是過命的交情。
但阿蓁沒有放任自己軟弱太久。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去眼淚,猛然跪行至姜秉燭的輪椅前,重重叩下頭去。
「舅舅,救救阿姐,阿姐還在懸崖底下」
姜秉燭收斂了方才的溫和,神色冷峻焦急:「說清楚,黑石磯到底出了何事?」
阿蓁聲音發顫,語速極快地將沿途遇伏、暗箭穿心、謝尋斬斷退路、以及最後兩人相擁墜落懸崖的經過原原本本說出。
「阿姐和謝尋跌下去了……那懸崖底下是萬丈死淵,全是毒瘴,玄甲衛被衝散,我無能為力,我只能先送李玄燁回來……」
說到此處,阿蓁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阿姐是為了護我們才跳下去的,她一定還活著。」
屋內的氣氛冷得結冰。
「糊塗!」
姜秉燭難得冷聲斷喝,但目光落在阿蓁滿是泥血的臉上時,那股狠厲終究化為深沉的心疼。
他抬手,輕輕按在阿蓁發頂,隨後目光轉向門外漆黑的雨夜,語氣森寒:「三皇子敢在京畿黑石磯動用前朝死士截殺儲君之子,這是要撕破臉皮謀反了。」
他轉動輪椅,來到書架前,伸手撥動機關。
暗格彈開,露出一面烏鐵打就的令牌,上面刻著猙獰的暗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