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寧靜
姜秉燭將掌中那枚冰冷的烏鐵令拍在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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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十名姜家暗衛,都是我暗中收養調教的好手。謝十,你手頭還能動用多少玄甲衛?」
謝十立刻抱拳,單膝點地:「回姜先生,城外莊子裡尚有四十餘名兄弟。」
「好。」姜秉燭轉動輪椅,看向一旁的阿蓁,語氣低沉,「太孫重傷難起,我這雙腿動彈不得,必須在姜府坐鎮彈壓內外,防著三皇子狗急跳牆。這一趟下崖,山高林深,生死難料,你敢不敢去?」
阿蓁沒有遲疑,伸手抓起案几上的鐵令,牢牢扣在手心裡。鐵牌邊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卻反倒清醒了幾分。
「阿蓁敢去。」
小姑娘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聲音卻極穩:「只要阿蓁還有一口氣,一定把阿姐帶回來。」
一旁的靈花快步走來,將一個半舊的透氣竹筒塞到阿蓁手中。
「靈花姐姐,這是?」
「山里養的循氣蟲。」靈花壓低聲音,「崖底下毒霧瘴氣重,獵犬下去連路都找不著。這蟲子從小餵的是寒涼藥引,對極寒之物最敏感。阿芙身上戴著那塊寒冰石,只要十里之內沒被深泥全掩了,順著它爬的動靜,就能找著大致方位。」
阿蓁將竹筒貼肉揣進衣襟,深吸一口氣:「多謝靈花姐姐。謝十,點齊人馬,走。」
「是!」
天光泛白。
黑石磯斷崖邊上,狂風颳得人臉頰生疼。昨夜的暴雨把石頭縫裡的血跡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股刺鼻的爛泥味。
崖壁邊緣,幾條碗口粗的麻繩早已釘死在山石里。謝十探頭看了看下頭,崖底白茫茫的全是毒瘴,翻滾得像口煮沸的爛泥鍋,連半點樹影都瞧不見。
「姑娘,底下毒瘴比夜裡還沉。」謝十遞過一條浸過草藥汁子的厚布巾,「濕氣太重,岩壁上全是滑苔。您留在上頭,屬下帶兄弟們摸下去……」
「少廢話。」
阿蓁利落地接過布巾,在腦後死死扎牢,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極清亮的眼睛。她身上換了套粗布短打,腰上纏著麻繩和短刀,利落得半點不像嬌生慣養的高門貴女。
她摸出竹筒撥開蓋子,筒里那隻青頭小蟲受了崖底濕氣的刺激,頓時焦躁地在竹筒壁上爬動,觸鬚齊齊指向東南面的谷底。
「阿姐在那頭。」
阿蓁把竹筒扣好,一把攥住滑膩的粗繩,翻身就蹬著濕滑的石壁往下盪。
「跟上!護好姑娘!」謝十沉喝一聲,數十名玄甲衛與暗衛如同捕食的雨燕,抓著繩索魚貫而下,瞬間沒入冰冷的濃霧中。
腳底剛踩上崖底的黑泥爛石灘,靴子還沒拔出來,四周死寂的蘆葦盪里忽然響起了利刃破空的尖嘯!
數十條黑影從泥水裡暴起,長刀上泛著幽幽的青光,刀刀直奔脖頸與要害。
「三皇子有令,斬草除根!」
陰惻惻的吼聲在泥沼里迴蕩,這批死士顯然蹲守了一整夜,身上裹著爛泥,狠辣得不要命。
「護陣!」謝十拔刀出鞘,一刀劈翻當頭撲來的死士,溫熱的黑血濺在爛泥里,腥臭撲鼻。
四周泥濘難行,玄甲衛與暗衛背靠著背結成圓陣,長刀碰撞的刺耳鐵鳴響成一片。阿蓁身形矮小,借著親衛的掩護,反手拔出短刃,狠狠扎進一名偷襲死士的小腿,趁對方吃痛彎腰,身旁的玄甲衛已順勢一刀抹了對方的脖子。
沒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泥地里拿命換命的搏殺。
足足砍殺了一炷香的工夫,四周的蘆葦盪才徹底安靜下來。泥水被染成濃稠的黑紅,地上七零八落地躺滿了屍身。
謝十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提著卷了刃的佩刀走過來,氣息微喘:「三姑娘,清理乾淨了,兄弟們折了四個,傷了七個。」
阿蓁扯下衣角,將手掌上磨破的皮肉粗糙地裹了兩圈,臉色發白,手卻沒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竹筒。那隻青頭蟲依舊頑強地抓著竹筒內壁,朝著東南面的亂石峽谷死命撲騰。
「阿姐就在前頭。」阿蓁吐出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濁氣,握緊短刀,「走,天黑前必須找到人。」
幾十里外的溫谷偏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雨過天晴,日頭懶洋洋地照在滿院竹籬笆上。
幾天前村長老頭的大嗓門差點把院牆震塌,溫小谷連滾帶爬出去挨了幾拐杖,又是賠笑又是賭咒,總算編了個「遠房表姐夫採藥摔折了腿」的瞎話,把老頭哄去隔壁村給張獵戶接骨頭去了。
這間堆滿乾草藥的偏房,倒成了謝尋與阿芙難得的避難所。
山村的日子慢得出奇。謝尋底子極厚,雖說沒法動用真力,但在溫谷那些稀奇古怪的敷藥和阿芙晝夜照料下,身上斷裂的骨頭已合得七七八八,如今能勉強下地慢慢挪步。
院子裡飄著一股子草藥曬乾後的清苦香氣。
阿芙挽著袖子,正站在竹架子前將簸箕里的草藥翻面。她身形本就纖瘦,這幾日熬下來,手腕細得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略帶拖沓的腳步聲。
阿芙頭也沒回,手上動作不停:「溫小谷不是說讓你在榻上躺足半月?骨頭縫才長好一點,又嫌皮肉太齊整了?」
話音未落,一雙結實的手臂忽然從後頭環了過來,極自然幫她端起簸箕。
謝尋身上的藥味很濃,混著日頭曬透的乾燥氣息,整個人沉沉地壓在阿芙單薄的肩窩上。
他身上套著溫小谷那身粗布麻衣,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平日裡在京城殺伐決斷的謝侯爺,眼下倒像個賴在灶台邊不肯走的尋常漢子。
「躺著骨頭疼。」謝尋下巴搭在她頸側,嗓音微啞,「屋裡黑黢黢的,沒你。」
阿芙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手肘往後推了推他:「站都站不穩,少貧嘴。堂堂侯爺淪落到給山村野醫看家,倒是一點不嫌臊得慌。」
「臊什麼?」謝尋不僅沒鬆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溫熱的氣息全灑在她耳根子後頭,低低笑了兩聲,「若能一直這般,我倒盼著京城那幫人把金鑾殿燒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