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雞湯
沒有朝堂上的虛以委蛇,沒有暗處防不勝防的冷箭。
院子裡有風,鼻尖有草藥香,懷裡是他護了半條命才搶回來的人。
這種安寧,是他前半輩子夢寐以求的。
阿芙心底泛起一陣酸軟,反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正想勸他進屋歇著,指尖卻在簸箕角落裡摸到了一截乾癟發紫的怪草。
那草葉通體暗紫,頂上結著兩三顆乾癟的紫黑果子,散發著一股甜膩得有些發悶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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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草?聞著怪悶人的。」阿芙捻起那草葉看了看。
剛挑完水進院的溫小谷聽見動靜,放下扁擔就顛顛湊了過來:「哎喲姑娘,好眼力啊!這可是我前幾天豁出命從後山懸崖縫裡摳出來的寶貝,別看它長得埋汰,這可是天生滋陰壯陽的老山參變種!叫什麼……對,赤雪參,女人吃了補氣血,男人吃了壯筋骨。」
阿芙蹙著眉打量:「赤雪參不該是白根須?怎會泛著這般妖異的紫黑?」
「變種!長在懸崖背陰處的變種嘛,」溫小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張嘴就扯謊,「我溫小谷走遍後山,還能認錯土藥?我看姑娘這兩天伺候表姐夫,小臉熬得煞白煞白的,要是拿這寶貝燉只老母雞,保管明兒一早你面色比山桃還紅!」
謝尋原本懶懶地倚在阿芙肩頭,一聽「小臉熬得煞白」這幾個字,神色微微動了動。
他垂眸看著阿芙眼底那層淡淡的青黑。這幾日換藥、餵湯、擦洗傷口,她幾乎沒合過眼,下巴都熬尖了一圈。
「去燉。」
謝尋冷不丁開了口,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慣常發號施令的硬氣。
溫小谷愣了愣,隨即賊眉鼠眼地搓著手,嘿嘿乾笑:「這位大哥,不是我不肯盡心。你們來的時候統共就給了一根金簪子,老頭子留在地窖里的好藥我都快偷完了。村里就剩張寡婦家那隻三年下蛋的老母雞最肥……這買雞加上這株大藥的本錢,那是另外的價錢,小本買賣,概不賒帳啊。」
謝尋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他修長的手指在粗布腰帶里隨意一勾,一枚通體瑩白、沒有半分雜質的羊脂白玉扳指,骨碌碌拋進了溫小谷懷裡。
溫小谷手忙腳亂接住,低頭只瞧了一眼,眼珠子險些瞪掉在地上。
他雖沒見過皇宮大內里的稀罕物件,但常年跟著村長摸藥材石料,最識貨不過。這玉入手溫潤得像羊脂,日頭下一照,裡頭半點棉絮雜質都沒有,水汪汪的,比村長供在堂屋裡的祖傳藥王石貴重了幾百倍不止!
「娘嘞……」溫小谷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捧著扳指,差點伸舌頭上去舔一口,整個人當場矮了半截。
他看向謝尋的眼神,瞬間從「吃白飯的病秧子」變成了「活脫脫的財神爺」。
「爺!您真是我親大爺!」溫小谷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您擎好吧,小的這就去把張寡婦家最肥的那隻三年老母雞偷……借過來,整株大藥連根帶須全給您下鍋,文火慢煨三個時辰!包管讓夫人喝了面若桃花,讓您喝了生龍活虎!」
謝尋撩起眼皮,只吐出一個字:「滾。」
「好嘞!小的這就滾著去殺雞。」溫小谷一溜煙把玉扳指塞進褲襠深處,抓起簸箕里的那株暗紫怪草,跟被狗攆似的衝進了灶房。
後院很快傳來了母雞撲騰翅膀的慘叫聲,接著便是劈柴生火的噼啪動靜。
溫小谷認藥材向來是個半吊子,平日裡連甘草和柴胡都經常認岔。
他手裡那株他自己也不確定是補氣血的參,但應該吃不死人,因為毒藥他爺爺都教過他,那個他記得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谷里的炊煙順著泥煙囪裊裊升起,灶台上的粗砂鍋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沫。
一股濃郁的雞肉油香在院裡散開,可細細一聞,那肉香裡頭卻裹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順著門縫直往屋裡鑽。
「砰」的一聲,廚房木門被撞開。
溫小谷拿抹布墊著手,滿頭大汗、滿臉堆笑地端著個大黑木盤跑了出來。
盤子裡擺著兩隻海碗,盛著兩碗油汪汪的滾燙濃湯,奇的是,那雞湯在油光浮動之下,竟隱隱透出一層極淡、極古怪的褐色。
溫小谷把托盤往破木桌上一擱,扯著脖子諂媚地喊道:
「爺,姑娘,絕世大補湯好了,趁熱喝!」
溫小谷端上來的那碗雞湯極濃,油花底下泛著暗褐色的微光。
阿芙這幾日熬得狠了,胃裡本就空乏,聞著撲鼻的肉香,倒真覺得有些飢腸轆轆,於是捧著海碗,將那溫熱濃稠的湯汁一口口咽了下去。
滋味微甘,入喉時帶著一股奇特的草木澀味,落進胃裡暖融融的,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都化開了些許。
這幾日伙食並不好,藥廬食材有限,好不容易開了葷腥,謝尋也低頭將碗底颳得乾乾淨淨。夜色漸深,山風拂過竹籬笆,帶起陣陣細碎的聲響。
兩人坐在院裡的石階上,抬頭便是滿天密密麻麻的繁星。
山裡的夜空極低,星子亮得晃眼,卻照不透阿芙眉間的沉鬱。
「在想阿蓁?」謝尋側過頭看她。
阿芙單薄的肩頭微縮,手掌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低聲道:「黑石磯那批死士是衝著李玄燁去的。阿蓁性子雖烈,可終究沒見過那等屍山血海的場面。李玄燁身負重傷,謝十手底下的人又折損不少,萬一……」
她不敢深想。若是阿蓁有個三長兩短,她就算逃出這溫谷,又有何顏面去見姜家列祖列宗。
「李玄燁死不了。」
謝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他的語調很平,透著一股浸透骨髓的殺伐果決:「謝十是我親自調教出來的死士,懂得如何斷尾保命。只要他們進了京畿範圍,姜秉燭的暗衛就會接應。至於那群躲在暗處放箭的雜碎……」
男人眸底划過一道陰鷙的戾色,話音陡然轉柔,掌心在她微涼的手背上細細摩挲:「再等兩日,等我筋骨徹底接續穩當,我便帶你殺出谷去。」
阿芙靠在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胸口那團焦躁不安的鬱氣稍稍散去了一些。
然而不過片刻,謝尋忽然覺得身體有些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