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弔孝!


  眩暈感淹沒了她的思緒,她沉沉地看向男人,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只聽到他道了一句「失禮了」,便沉默著一步一步將她攙扶到了不遠處的涼亭中。

  男人掃了一眼涼亭中的石凳,隨即單手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迅速地疊了兩下,鋪在石凳上,扶著她緩緩坐下。

  她想自己是太累太累了,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沒有多問,只是從袖間拿出一個精巧的銀盒。

  拇指推開盒蓋,修長的手指拈起一片薄薄的參片,遞到她的嘴邊。

  「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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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識地張口,參片被他輕巧的動作送入舌下。

  參片帶來的溫熱湧入胸腹之間,一種綿長的、沉甸甸的暖意拖住了她不斷下沉的身體。

  她的體內像被人點燃了一隻小小的爐子,爐火不旺,卻穩定地散發著暖意,驅走了她身體裡瑟瑟的寒氣。

  溫潤醇厚的藥力,令她沒過多久,便恢復了幾成力氣。

  她意識到這參片的珍貴,絕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普通貨色,倒像是貢品一般。

  正思索間,男人開口:「你的身體……」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似乎覺得不便多問,只將手中的銀盒隨手放置在了桌上,「拿著吧。」

  她一怔,抬頭看向男人:

  「這……我商戶出身,恐怕受不起這樣貴重的物件。」

  他本已轉身要走,聽到這句停下腳步,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不必多慮,身體要緊。」

  他說得很隨意,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何況天下萬民,各司其職。何必妄自菲薄?你如今比我更需要它,那它便是你的了。」

  沈昭寧聽著這話,自嫁入侯府後,因商賈之女的身份而備受磋磨、早已冷透的心,卻在這一刻緩緩熱了起來。

  她垂下眼睛,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男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伸手握緊那個小小的銀盒。

  銀盒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透過冰涼的金屬表面,一點一點滲進她的掌心。

  她低頭看去,精巧的銀盒中間,刻著一個字。

  晏。

  ……

  沈昭寧想到這裡,重新又回過神來。

  晏,是國姓……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沈昭寧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如今重來一世,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那點微不足道的兒女情長,在這侯府高牆的生存難關面前,顯得太過奢侈。

  若是日後有機會……她定然是要謝謝他的。

  只是其他的,便也罷了。

  穩住心神,她吹熄了床畔的燭火,和衣躺下。

  ……

  翌日清晨,窗外鳥鳴啾啾,將她從淺眠中喚醒。

  沈昭寧昨晚情緒混雜,睡得並不安穩,但想到今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便也儘量養足了精神,只待拜見侯爺夫人。

  她選好衣衫,又淡淡施了脂粉,提了提氣色。

  待收拾妥當,推開門來,顧沉舟已經在廊下等著她了。

  見她出來,只肅著一張臉掃了一眼她的裝扮,見無大錯便道了一句:「走吧。」

  沈昭寧跟在他後面,來到了正堂。

  正堂的屋子就在眼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晨風裹著屋外的花香縈繞在她的鼻尖,她垂著眼,想到前世自己進屋之前的瑟縮,無聲地笑了笑。

  上輩子她也曾經站在這裡,等待著侯夫人的傳喚,比起那時候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這次她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期待。

  婆母,您還是那樣的苛刻難容人嗎?

  只是可惜,我已經不再是上一世那個沈昭寧了。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確認自己今天的裝扮無可挑剔,便邁步跨過了門檻。

  屋內如上一世一樣,仍是只有一個人。

  侯夫人趙氏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見她進來,皺著眉頭將她上下全身打量了一遍,像是打量一個不夠完美的物件。

  當家主母雖然還未曾言語,但嘴角微微一撇的弧度,眼睛微眯著打量的神態,已經極快地被伺候的下人們識別出來,主母這是對二少奶奶嫌棄不喜的態度。

  沈昭寧面色如常地跟著顧沉舟行禮:

  「給母親請安。」

  侯夫人沒有叫她起來。

  只親熱地招呼自己的小兒子坐在一側,然後不緊不慢地用茶盞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

  瓷器碰撞的細碎聲音讓氛圍變得有些窒息,幾息之間,連屋內的下人們看向她的眼神也已經越來越輕蔑。

  顧沉舟有心想讓她吃個教訓,又擔心自己做得太明顯,這潑婦真會不管不顧鬧將出來,便例行公事一般敷衍著開口:

  「母親,昭寧剛進門,有什麼教訓的話您讓她起來慢慢說吧。」

  侯夫人有些詫異地撇了自己兒子一眼,應道:

  「那就讓她起來吧,只是舟兒剛成親,倒是學會心疼媳婦兒了?」

  見兒子只回了一句「母親說笑了」,心中暗想:

  這小妖婦生得本就多情,又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讓原本心中頗不情願的兒子竟如此維護她,第一天便為她反駁起自己的親生母親來。

  若是不加管束,日後還了得!

  這一通計較,連同著原本對她家世和沖喜的不喜疊在一起,還未思索完畢,心中已有一陣邪火燒了上來:

  「今日是你過門兒頭一天,按理說我應該給你個好臉色,可你看看你今日的裝扮,穿得這樣素淨,這是要給誰弔孝嗎?」

  沈昭寧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麵褙子,淺淺的藍下織著暗紋,趁著發間銀質鑲藍寶石的簪子,顯得極為清素柔和,像一彎新月。

  她站在朱漆描金的廳堂中,反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貴氣來。

  侯夫人身後傳來一聲輕嗤,是她身邊最得力的賈嬤嬤。

  她耷拉著眼皮,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目光從沈昭寧的頭頂滑到腳尖,又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旁邊的兩個丫鬟雖然低著頭,但肩膀卻也在微微抖動,發出細細碎碎的嗤笑聲。

  沈昭寧孤零零站在堂下,也不急著回話,只緩緩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正端坐著喝茶的顧沉舟,帶著些惡作劇意味地向男人笑了一下。

  顧沉舟一驚,想說些什麼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沈昭寧乾脆利落地轉頭,眼睛直視著侯夫人,好整以暇地開口道:

  「母親這話,兒媳倒是有些惶恐了。」

  她停下來,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隨即一臉不解地輕聲問道:

  「母親說兒媳穿得像弔孝,兒媳斗膽問一句,母親是希望兒媳給誰弔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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