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礙事
第二日清晨,隨著外面啾啾的鳥鳴,二人均沉默著起身。
沈昭寧昨晚情緒混雜,睡得並不安穩,但想到今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便也儘量養足了精神,只待拜見侯爺夫人。
她選好衣衫,又淡淡施了脂粉,提了提氣色。待收拾妥當,推開門來,顧沉舟已經在廊下等著她了。見她出來,只肅著一張臉掃了一眼她的裝扮,見無大錯便道了一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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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跟在他後面,來到了正堂。
正堂的屋子就在眼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晨風裹著屋外的花香縈繞在她的鼻尖,她垂著眼,想到前世自己進屋之前的瑟縮,無聲地笑了笑。
上輩子她也曾經站在這裡,等待著侯夫人的傳喚,比起那時候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這次她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期待。
婆母,您還是那樣的苛刻難容人嗎?
隨著小丫鬟的一聲傳喚,沈昭寧抬手理了理鬢角,確認自己今天的裝扮無可挑剔,便邁步跨過了門檻。
屋內如上一世一樣,仍是只有一個人。
侯夫人趙氏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見她進來,皺著眉頭將她上下全身打量了一遍,像是打量一個不夠完美的物件。
當家主母雖然還未曾言語,但嘴角微微一撇的弧度,眼睛微眯著打量的神態,已經極快地被伺候的下人們識別出來,主母這是對二少奶奶嫌棄不喜的態度。
沈昭寧無甚所謂地跟著顧沉舟行禮:「兒子/兒媳,給母親請安。」
侯夫人沒有叫她起來。只親熱地招呼自己的小兒子坐在一側,然後不緊不慢地用茶盞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
瓷器碰撞的細碎聲音讓氛圍變得有些窒息,幾息之間,連屋內的下人們看向她的眼神也已經越來越輕蔑。
顧沉舟有心想讓她吃個教訓,又擔心自己做得太明顯,這潑婦真會不管不顧鬧將出來,便例行公事一般敷衍著開口:「母親,昭寧剛進門,有什麼教訓的話您讓她起來慢慢說吧。」
侯夫人有些詫異地撇了自己兒子一眼,應道:「那就讓她起來吧,只是舟兒剛成親,倒是學會心疼媳婦兒了?」
見兒子只回了一句「母親說笑了」,心中暗想:
這小妖婦生得本就多情,又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讓原本心中頗不情願的兒子竟如此維護她,第一天便為她反駁起自己的親生母親來。若是不加管束,日後還了得。
這一通計較,連同著原本對她家世和沖喜的不喜疊在一起,還未思索完畢,心中已有一陣邪火燒了上來:
「今日是你過門兒頭一天,按理說我應該給你個好臉色,可你看看你今日的裝扮,穿得這樣素淨,這是要給誰弔孝嗎?」
沈昭寧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麵褙子,淺淺的藍下織著暗紋,趁著發間銀質鑲藍寶石的簪子,顯得極為清素柔和,像一彎新月。
她站在朱漆描金的廳堂中,反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貴氣來。
侯夫人身後傳來一聲輕嗤,是她身邊最得力的賈嬤嬤。她耷拉著眼皮,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目光從沈昭寧的頭頂滑到腳尖,又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旁邊的兩個丫鬟雖然低著頭,但肩膀卻也在微微抖動,發出細細碎碎的嗤笑聲。
沈昭寧孤零零站在堂下,也不急著回話,只緩緩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正端坐著喝茶的顧沉舟,帶著些惡作劇意味地向男人笑了一下。
顧沉舟一驚,想說些什麼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沈昭寧乾脆利落地轉頭,眼睛直視著侯夫人,好整以暇地開口道:
「母親這話,兒媳倒是有些惶恐了。」
她停下來,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隨即一臉不解地輕聲問道:
「母親說兒媳穿得像弔孝,兒媳斗膽問一句,母親是希望兒媳給誰弔孝呢?」
侯夫人猛地一驚,堂內的空氣也頓時凝固起來,原本還在不屑嗤笑的丫鬟嬤嬤們也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屋內就這樣安靜了下來,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
「你!你好大的膽子!」
趙氏愣了幾息才反映過來,將茶杯重重放在桌案上呵斥道。
與此同時顧沉舟也低聲呵道:「沈昭寧!」
沈昭寧看著屋內眾人的反應,甚至有些忍俊不禁,她的確也沒忍住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竟然開始解起了褙子的盤扣,堂內的母子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要做什麼?你瘋了嗎?」
沈昭寧沒有回答,手指靈巧地解開了一顆又一顆的盤扣,原本月白色的褙子從她肩上滑落,漏出裡面的衣裳。
一件正紅色的妝花緞襖裙。
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石榴紋,襯得這人更加面若桃李。
濃妝淡抹總相宜……顧沉舟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這句詩。
上輩子,沈昭寧嫁進來的第一日就是穿著這件襖裙來拜見婆母的。那時候她雖然忐忑,但也還帶著一絲天真的期待,想著沖喜之人,穿得喜慶些總沒錯。
結果沒想到,進門之後,婆母臉色一沉,劈頭蓋臉的就是一句:「老夫人正臥病在床呢,你穿成這樣是來給誰看的,你還有沒有一點孝心?」
她當時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既憂心自己做錯了事,又恐懼自己未來的日子怎麼熬。
那天晚上,她把這件衣裳疊好了壓進箱底,再也沒有穿過。
只是後來隨著和趙氏的接觸越來越多,她慢慢明白,其實錯的不是那件衣服,錯的是自己這個人。
趙氏不喜歡自己,自己也不是她想要的兒媳,那無論她穿什麼,做什麼,都是錯。
但這一世,她怎麼還會再讓別人決定自己的對錯呢?
沈昭寧就這樣穿著一身正紅,站在正堂中央,像是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火,永遠也不會被熄滅。
「母親若是覺得素淨不妥,那兒媳便換成紅色。若是母親覺得紅色也不妥……那兒媳就要問一句,母親到底是對兒媳的裝扮不滿,還是對兒媳這個人的存在不滿呢?」
「你——!」
她看著趙氏勃然變色的表情,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語卻越來越凌厲,她沒有給趙氏插話的機會,只繼續問道:
「大乾以孝治天下,兒媳斗膽再問一句——
我沈昭寧進門沖喜,是礙了母親的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