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庇護


  趙氏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

  「真是混帳,你能礙我什麼事?」

  沈昭寧不慌不忙地掃視了一圈屋內的人,眾人輕蔑的眼神好像都在剛才的幾句話之間,變成了忌憚,甚至恐懼。她頷首應道:「母親說的是,既然礙不到母親什麼事,兒媳自然就放心了。」

  她微微一頓,看了一眼身後丫鬟手中月白色的褙子,繼續道:

  「兒媳是侯府請來為老夫人沖喜之人。兒媳穿紅,是為老夫人添喜氣。兒媳穿素,是為老夫人祈安康。兒媳做什麼,都是為了老夫人的身子著想。」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但眼睛卻越發明亮:

  「倘若有人對兒媳不滿,想必母親要第一個不答應。畢竟,母親一定是最希望老夫人痊癒之人,怎麼會容忍這種宵小妨礙老夫人康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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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氏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自己這個好兒媳已經把話都說完了,她還能說什麼。再糾纏下去,自己就成了那個妨礙老夫人康復的宵小之徒了。

  「出去。」趙氏恨恨地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沈昭寧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禮,道了聲「兒媳告退」,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想必這對母子倆接下來有很多話要說,顧沉舟是個聰明人,也該給自己的母親把話說得再明白些。

  她沒有在意,轉身向著太夫人的松鶴堂方向走去。

  自己這場仗看似贏了,但還有更難的一關,便是安陽侯那裡。上輩子趙氏之所以敢那麼磋磨自己,也是因為安陽侯對太夫人治病之事,那含糊不清的態度。

  哪怕無相師父的卜算中,自己對侯府也是有利之人,但依然不能放鬆警惕。後宅中磋磨人的手段如此之多,讓自己不好過太簡單了。

  她必須找一個能壓得住侯爺的人,才能最大限度保證自己在侯府站穩腳跟。等安頓好自己父母家人之後,再圖其他。

  而這個人選,放眼整個安陽侯府,便只能是那位病得起不了身的太夫人了。

  但問題是,自己上輩子照顧了太夫人那麼久,她也只是將將能說幾句話,雖給了自己一些照拂,但她自己清醒的時間少之又少,大多數時間都只是昏昏沉沉地躺著。

  沈昭寧站在松鶴堂的門口,看著熟悉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氣,通報後進了門。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苦藥味道,和自己記憶中的並無兩樣,苦澀中還夾雜著一些熟悉的沉香味,那一瞬間,她甚至奇異地安下心來。

  她看著老夫人那張枯槁的臉,腦海中浮現出上一世的畫面。

  上一世,她來過松鶴堂無數次,有段時間甚至直接歇在了耳房。起初,她每次都是規規矩矩地來,規規矩矩地行禮、熬藥、照料,最後再規規矩矩地退出去。

  她從來都沒有真正試圖接近過這位老人——那時候她太害怕了,害怕顧沉舟、害怕侯夫人、害怕安陽侯,害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害怕自己在這個府里活不下去,害怕自己會牽連母家人。

  直到那次,從大相國寺回來,她拿著那盒小小的參片,覺得自己身上似乎也多了很多力量。那天是她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這個將行就木的老人。

  侯府的老夫人,其實一直並未得到妥帖的照料。

  從前,沈昭寧也想不通為什麼,只是後來看得多想得也多了,便慢慢的明白了。

  太夫人是侯爺的嫡母。

  侯爺本是庶子出身,他的生母是老侯爺的貴妾,沒等他長大成人便撒手人寰了。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太夫人——太夫人當年失了親子,悲痛欲絕。後來也再未生育,只在老侯爺的勸說下將他記在了名下,他有了嫡子的身份,這才成了現在的安陽侯。

  所以無論從禮法、孝道還是恩情上來說,只有太夫人還有一口氣在,就是穩穩壓在安陽侯頭上的一座山。

  這道理,安陽侯明白。但他就是太明白了。

  安陽侯雖是老夫人帶大的,但他冷心薄情,從來都沒有真正在乎過自己嫡母的這條命。他只在乎,這條命對自己有什麼用處。

  新帝剛登基,老夫人若是就這麼死了,安陽侯府內,所有帶官職的人都要丁憂,等到三年過去,新帝有了自己熟悉的班底,更不會記得安陽侯是誰。

  但若安陽侯為了「孝道」,連自己嫡子的親事都可以犧牲去沖喜。那到時太夫人一死,他上書請辭丁憂,吏部尚書自然可以順勢安排人,言其全家「忠勤至孝」,特旨奪情。

  他不僅不用丁憂,還能博一個「忠孝兩全」的名聲。

  打得好一個如意算盤。

  至於老夫人,活得越久,代表侯府的人越盡心孝順。若是一朝殞身,也算物盡其用。

  所以,老夫人不需要太健康地活著,只有這樣病懨懨的,不能靠著地位與恩情壓在自己頭上,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昭寧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隨即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太夫人擱在被面上的手,那雙手枯瘦、冰涼,骨節分明,像是一把乾柴。

  侯府的當家人只做表面功夫,丫鬟們照料得雖然盡心,但總歸是少些貼心。

  她輕聲開口,像是怕驚擾到什麼:「祖母,我來看您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沈昭寧也不急,就這樣握著老夫人的手,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

  上輩子,自己在侯府幾乎全部的時間,都是和老夫人一起度過的。在侯府絕望而恐懼的生活中,只有這裡,讓自己曾經短暫地感受過一絲絲的溫情,給過自己一點點的庇護。

  她知道老夫人現在對自己還很陌生,更遑論有什麼感情。但這輩子,無論是出於之前的這點庇護,還是為了能在侯府找到一個真正的靠山,自己也一定要想辦法讓老夫人好起來。

  過了好一會,太夫人的睫毛顫了顫,眉頭緊鎖著,嘴邊似乎還在呢喃著一個名字。

  沈昭寧俯下身,凝神細聽:

  「旭兒……」

  那是太夫人親生兒子的名字。顧懷旭。

  老夫人的身體,是從親生兒子意外死亡的那一年,開始慢慢衰弱的。

  起初只是鬱鬱寡歡,不思飲食,後來年紀大了一些,便開始臥床不起了。再到後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侯府不缺錢財,老夫人好生將養著,也活了這麼多年。只是人年紀越來越大,沒有太大的求生欲,便一直不清不楚地病著,總也好不了。

  這就是老夫人多年來久治不愈真正的原因。

  不是治不好,她是不想好。

  沈昭寧握著她那雙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要想讓老夫人真正的好起來,只靠著喝藥是不夠的。她要給老夫人一個活下去的念頭,一個真真正正能激發她鬥志的信念。

  她俯下身,靠在這位年邁的老人耳邊,輕輕問道:

  「祖母,這麼多年來,您是不是一直在想,旭大爺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太夫人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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