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賭!
上輩子,沈昭寧頭一回聽見老夫人在夢魘中呢喃那個名字時,並未放在心上。
後來零零碎碎聽甄嬤嬤提過幾句,又從顧沉舟口中拼湊出些許片段,她才漸漸品出幾分不對勁來。
太夫人的嫡子顧懷旭,恐怕不是意外身亡!
他死後,誰承了他的爵?
誰占了他的位置?
誰安安穩穩坐在那本該屬於別人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幾十年,連個噩夢都不曾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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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安陽侯!
那個被老夫人記在名下的庶子,踩著嫡兄的性命,換了一場潑天富貴。
這些年他享著別人的福,受著別人的祿,怕是連心虛都不曾有過半分。
而他的那個好兒子顧沉舟,如今也在做著一模一樣的事!
嫉恨兄長、覬覦爵位、將其餘人等全都當作墊腳石!
有其父必有其子,當真是一脈相承的涼薄,呵!
沈昭寧正在思索間,床上的老夫人已顫顫著睜開了眼。
「你……方才說什麼?」
兩顆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她,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昭寧心下一緊,心中暗道,接下來才是真正關鍵的時刻!
能不能讓這具衰老的軀體裡,湧出了一縷生機,便要看自己如何說了!
沈昭寧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先伸出手,借力將老夫人微微扶起,隨後動作輕快地倒了一杯溫水來。
「祖母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曾經那麼多年的相處,讓沈昭寧不需要做太多的適應,就已經習慣性地照料了起來。
沈昭寧見她喝了兩口水,這才輕聲道:
「祖母,旭大爺的死,只怕並非是意外。可我人微力輕,無力為他查訪……」
這話落在老夫人耳中,不啻驚雷。
她枯瘦的手猛地攥住沈昭寧的衣袖,乾涸的眼眶裡瞬間湧出熱淚!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急得渾身發抖,引得一陣劇烈的急咳。
「老夫人,您緩一緩!」
沈昭寧輕拍她的背,在她耳邊安撫道:
「您得好好活著。只有您康健了,旭大爺的仇,才有人記得,才有人能報。」
老夫人漸漸止住咳嗽,半晌,她啞著嗓子開口:
「是,是,你說的是!只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這段往事?」
「祖母,」
沈昭寧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老夫人的耳畔說的:
「孫女自有消息的來源,祖母放心便是。只是孫女斗膽猜一句,祖母這心裡啊,怕是也早就明白了。只是無人可說,無人可信,獨自撐了這許多年。」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
沈昭寧嘆了一口氣道:
「孫女命苦,嫁進這家門,頭一日便瞧清楚了……這府里的人,面上看起來是人,骨子裡其實是狼,只怕是血親也要在他們手下沒了性命啊!」
老夫人沒有說話,眼眶卻漸漸泛了紅。
沈昭寧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堅定:
「孫女也沒有別的倚仗。只是孫女想,這世上若還有人能與祖母同病相憐,大約便是孫女了。」
「祖母信我一回,也信您自己一回。」
「咱們祖孫二人,總不能叫那些人,得意一輩子!」
沈昭寧說完這番話,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她知道,老夫人的身體虛弱,乍一聽得這些事情,需要時間消化。
她替老夫人攏了攏被角,又將那碗溫水放到床頭矮几上,起身行了一禮:
「祖母好生歇著,孫女明日再來陪您說話。」
老夫人沒有應聲,只是闔著眼,枯瘦的手指卻還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沈昭寧不再多言,轉身出了松鶴堂。
方才那一番話,其實沈昭寧就是在賭!
賭老夫人心裡那口氣還沒斷,賭她還想替兒子討一個公道。
所幸,她賭對了!
沈昭寧收回心神,帶著半芹回了西院。
剛踏進院門,便見一院子的人齊齊整整站著,顯然是早就得了消息,等著她這個新進門的主母立規矩呢。
沈昭寧不急著說話,徑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徐徐掃過眾人。
婢女僕婦們站在原地,一個個垂手立著,有的低著頭絞手指,有的偷偷抬眼打量她。
沈昭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都報一報吧,叫什麼,從前在哪當差,做的什麼活兒。」
眾人依次報了名姓來歷。
站在最前頭的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模樣伶俐,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回少奶奶,奴婢彩星,從前在太太屋裡端茶遞水。夫人說少奶奶剛進門,身邊得有個得力的人,便把奴婢撥過來了。」
沈昭寧點點頭,目光移向她身旁。
那人瞧著穩重些,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奴婢彩雲,原是西院的老人,一直在這院裡當差。」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第三個丫頭生得眉目柔媚,一雙眼睛瀲灩含光,說話卻文縐縐的:
「奴婢雙芝,從前在庫房當差,認得幾個字。」
最後是半芹往前挪了一步,她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奴婢半芹,從前在廚房做燒火丫頭。」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上輩子正是半芹偷偷報信,自己才知道雙芝被人收買,給自己下毒一事。
只是……
自己還沒來得及感謝她,她便被打發到了莊子上,從此渺無音訊。
沈昭寧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她看向眾人,開口道:
「既進了西院,便是我的人了。」
她放下茶盞,開口道:
「我這裡的規矩不多,很簡單,只三條:
第一,我不管你們從哪裡來,以後又打算到哪裡去,你們在西院一天,就做好一天自己的分內事!
第二,我院子裡的事,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外傳一句!
第三……我這裡不講出身、不講以前,只看你們的忠心和做事的能力。做得好的,我虧待不了。吃裡扒外的——」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也別怪我沒把醜話說在前頭!」
院子裡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都聽明白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
沈昭寧點點頭,目光落在半芹身上:
「從今日起,半芹升為一等婢女,院裡的事由她調度。」
話音落地,滿院寂靜。
眾人愣在原地,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一個燒火丫頭,竟越過她們所有人,成了領頭的?
沈昭寧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只當沒看見,起身淡淡道:「散了吧。」
她轉身往屋裡走,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子的竊竊私語。
沈昭寧沒有回頭。
這西院的天,從今日起,是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