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彩雲
沈昭寧點了點頭，看向老夫人。
「你回去吧。」老夫人的聲音依然帶著一些沙啞，但聽起來卻十分可靠，「你先回去吧，折騰了一晚上，也該累了。剩下的，交給老婆子我來辦。」
沈昭寧看著老夫人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定。
她點了點頭，起身告辭，臨走前又叮囑了一句：
「祖母，您多保重。」
老夫人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等到沈昭寧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她才緩緩地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那一瞬間，她身上雖然仍能看出病弱年邁的樣子，卻也自帶一種沉澱了幾十年的，屬於將門女兒的凌厲和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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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掃過屋內那些低垂著頭的婢女婆子，眼神中帶著一股威嚴和殺意。
良久，她緩緩開口：「甄嬤嬤。」
屏風後面立刻轉出一個身影來。
正是甄嬤嬤！
她是老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婢女，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幾十年，最是忠心不過了。
甄嬤嬤今日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墨綠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她走到床前，微微躬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老夫人，您吩咐。」
老夫人淡淡地看向門外，口中輕聲道：
「方才昭昭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
甄嬤嬤點頭，聲音利落。
老夫人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股狠厲：
「咱們這松鶴堂，倒成了其他人隨意可以安插人手的地方了！」
甄嬤嬤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靜靜地等著老夫人的下文。
老夫人輕輕撫了撫自己的手背，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這些年病著，精力不濟，有些事情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想著大家都是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了，總不至於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來。可現在看來，是我太好說話了！好說話到讓人以為我老婆子真的老糊塗不中用了！」
她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甄嬤嬤，」老夫人抬起眼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把松鶴堂的人，從上到下，一個一個地給我篩一遍。不管是跟了我三十年的老人，還是剛撥進來三個月的新人……每一個人，你都給我查清楚了！誰是什麼來歷，誰跟哪個院子走得近，誰最近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誰手裡有沒有不該有的銀子，全都查清楚！」
甄嬤嬤垂手而立，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
「老夫人放心，我這就去辦。」
……
當天晚上，甄嬤嬤便開始著手調查。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先是回了自己住的小屋，從柜子底層拿出松鶴堂的名冊。
這本冊子上面的每一個人她都認識，每一個人的底細她心裡都大致有數。
可接下來，她要從這些人里，找出那個背叛老夫人的人！
甄嬤嬤的動作很快，很快便排查出了三個最值得懷疑的人，她看著這三個人的名字，陷入了猶豫。
是茶水房的阿蕊，負責煎藥的劉婆子，還是……
剩下的那個名字，讓甄嬤嬤猶豫了很久。
孫嬤嬤。
她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整整三十四年。
她是旭大爺沒了以後的那一年進的府，從一個小丫鬟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貼身嬤嬤的位置。
那時候老夫人哭得死去活來，是孫嬤嬤和她一起，日夜不離地守在床邊，陪著老夫人熬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再後來老夫人病了，孫嬤嬤更是衣不解帶地伺候，端茶遞水、煎藥餵藥、擦身換衣，事無巨細，從不假手於人。
老夫人對她的信重，只在自己之下！
如果連孫嬤嬤都有問題……
可排查下來，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孫嬤嬤！
第二天上午，她趁孫嬤嬤去廚房給老夫人取藥的間隙，悄悄進了孫嬤嬤住的屋子。
孫嬤嬤住在松鶴堂後院東側的一間耳房裡，屋子不大，但勝在清淨，獨門獨戶，不用跟旁人擠在一起。
這也是老夫人給她的優待，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了，總該有個屬於自己的落腳之處。
甄嬤嬤在門前站了片刻，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去，輕輕推了一下那扇門。
門沒有鎖。
她閃身進了屋，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屋子很小，布置也極其簡單。
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
床對面是一個衣櫃，櫃門關得嚴嚴實實。
衣櫃旁邊是一張小小的方桌，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一個倒扣的茶杯，旁邊還有一盞沒有點油的燈盞。
一切都看起來非常正常。
甄嬤嬤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隨後走到衣櫃前，輕輕地拉開櫃門。
柜子里整齊地疊放著幾件換洗的衣裳，顏色都是灰撲撲的素色，符合孫嬤嬤一貫低調樸素的風格。
她伸手在衣裳之間翻了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柜子底部，空的。
又摸了摸柜子頂部的邊緣，也是空的。
她站起身來，正準備關上櫃門的時候，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那香氣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正好站在這個位置，關櫃門時帶起的風朝著自己吹了過來，她幾乎就要錯過了這個味道。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偏過頭，循著那股香氣嗅了嗅。
是從衣櫃最底層一件外衫上傳來的。
她將那件外衫抽出來，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
……是牡丹花的香氣！
甄嬤嬤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老夫人不喜歡牡丹。
老夫人年輕時曾在牡丹花叢下睡了一覺，醒來之後渾身起疹子，找了大夫來看，說是對牡丹花粉過敏。
從那以後，松鶴堂的花圃里就再也沒有種過牡丹。
老夫人院子裡種的是薄荷和白芷……
薄荷清心明目，白芷祛風止痛，都是對身體有益的花草。
這兩種花草的氣味，都是清冽中帶著一絲微苦的草木氣息，跟牡丹那種濃郁甜膩的香氣截然不同。
所以，孫嬤嬤身上這股牡丹花香，絕不可能是從松鶴堂里沾染的……
那她是從哪裡沾來的呢？
從松鶴堂到正院，有一條必經之路。
那條路的兩側，種著一大片牡丹花。
那是侯夫人最喜歡的花，每年春天都要親自督促花匠精心侍弄，花開的時候奼紫嫣紅，香氣瀰漫整條小路。
如果有人從那條路上走過，衣袂拂過花叢，身上沾染一些牡丹花的香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而這件衣服，自己剛見過孫嬤嬤穿過。
也就是說……
孫嬤嬤今天去過正院。
或者至少，去過那條通往正院的路。
甄嬤嬤將那件外衫原樣疊好，放回柜子里，輕輕地關上了櫃門。
孫嬤嬤是老夫人的貼身嬤嬤，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她根本不需要去正院，更不需要走那條種滿了牡丹花的路。
她去了一定是去見什麼人，或者送什麼東西。
甄嬤嬤輕輕地退出了孫嬤嬤的房間，將門原樣掩好。
既然證據都已經指向了她，而自己還在她屋中發現了此事，那恐怕，此間的事情，真是無法善了了。
她嘆了口氣，轉身朝老夫人的臥房走去。
老夫人聽她匯報完調查的情況之後，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床頭，目光望著窗外，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
「孫嬤嬤跟了我三十年了啊。」
甄嬤嬤沒有說話。
老夫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決絕：
「按規矩辦吧。」
……
與此同時，沈昭寧回到了西院。
她剛跨進院門，半芹就迎了上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低聲道：
「娘子，前院那邊方才派人來了，說侯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有話要問您。」
沈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便舒展開來。
顧沉舟被關進大牢，安陽侯一大早就出去奔走關係了，趙氏被安陽侯勒令不許去大牢丟人現眼，心裡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如今聽說她剛從大牢回來，不把她叫過去問個究竟才怪。
她站在廊下，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一旁的半芹。
風穿過迴廊，吹動她鬢角的碎發，她微微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彩雲的身影。
此時屋中只有他們三人，彩雲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倒茶。
可沈昭寧卻看到，她的身體微微側著，顯然在留意這邊的動靜。
沈昭寧心中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故意放慢了動作，將披風疊好，又理了理衣袖。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用一個不高不低的音量，對半芹說了一句：
「二公子在牢里撞了柱子，額頭上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我看著那傷口挺深的，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餘光瞥見彩雲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但她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抬腳朝屋中走去。
沈昭寧坐在妝檯前，由半芹伺候著拆下髮髻。
銅鏡里映出她略顯疲憊的面容，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開口道：「彩雲，去正院那邊傳個話，就說我受了風寒，身子不適，今日要在屋裡歇一天，就不去給母親請安了。」
半芹正在替她梳理頭髮的動作微微一頓，有些擔憂地從鏡中看了她一眼：
「娘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沈昭寧搖了搖頭，淡淡道：
「不必，只是有些乏了，歇一日就好。彩雲，你照我說的去傳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