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進宮
老夫人思索幾息,又將那幾封信從沈昭寧那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藏著,然後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整了整衣襟,動作中帶著一種莫名地莊重。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接近黃昏,橘紅色的晚霞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影。
「昭昭,」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中分明還帶著一絲不容動搖的決心,「明日一早,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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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微微一怔:「祖母要進宮?」
「對!」老夫人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堅定,「我要去見太后!這件事,不能經由侯府的手去辦,也不能經由衙門去查。侯府上下,如今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誰知道會不會有人通風報信,毀滅證據?只有直接捅到御前,讓太后娘娘親自下旨徹查,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沈昭寧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祖母說得是。只是……太后娘娘會管這件事嗎?」
老夫人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還帶著幾分追憶:
「你有所不知,昭昭。我母家與太后娘娘,是有幾分舊交情的。當年先帝在位時,後宮有一位宸妃,寵冠六宮,風光無兩,把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擠得幾乎沒有了立足之地。那時候太后娘娘的日子很不好過,先帝對她冷淡疏遠,後宮眾人見風使舵,紛紛倒向宸妃,太后娘娘身邊幾乎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
沈昭寧愣了一下,她上一世倒是對宮中的事情,有所耳聞,只是不知道,原來太后與皇上母子倆,竟然已經到了如此難為的地步。
「而我們鄭家,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到了太后娘娘這邊。我母家雖然不是什麼弄權的人家,但畢竟因著兵權,到底是有幾分話語權的。這便未曾順著先帝的意思,反而在朝堂上為太后娘娘說話,在朝臣中為太后娘娘奔走。鄭家雖然沒有扭轉乾坤的本事,但也算是盡了綿薄之力。」
沈昭寧聽得心中暗暗吃驚。
她只知道老夫人娘家是將門,卻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段淵源。
難怪老夫人有這樣的底氣,原來是與太后有這樣一層關係在。
老夫人見她眼神中帶著思考,知道她已經明白,便笑了笑繼續說道:
「後來宸妃失勢,太后娘娘穩住了中宮的位置,也一直記著我們鄭家的這份情誼。這些年雖然走動不多,但逢年過節,太后娘娘總會賞些東西下來,也算是念著舊情。」
「所以,」老夫人繼續說道,「我去求太后娘娘,她不會不管。更何況……」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太后娘娘自己就是正室出身,當年被宸妃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寵妾滅妻的禍害。這件事情,她一定會管!」
沈昭寧點了點頭,心中明晰,但她還是有些擔憂,便開口問道:
「祖母,您一個人進宮,我實在不放心……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老夫人擺了擺手:
「不必。這件事你不要摻和進來。你現在在侯府的身份是孫媳婦,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出面。而且——」
她看著沈昭寧,目光中帶著一種意味深長:
「侯府這邊還需要你盯著。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替我看著那些人,看看他們會有什麼動靜。尤其是這些日子,沉舟去了,此時正是侯府一片混亂的時候,說不定其他人會露出什麼馬腳來。」
沈昭寧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孫昭昭明白了。」
老夫人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身來,對沈昭寧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蒼涼的笑容:
「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打。」
沈昭寧站起身來,朝老夫人行了一禮,退出了房間。
她的腳步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
老夫人望著夜空中漸漸亮起的星辰,目光中帶著一絲掙扎與悵惘,但更多的還是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振奮。
……
翌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松鶴堂就已經燈火通明。
老夫人起得很早,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莊重的命婦朝服。
玄色織金的對襟大褂,配著同色的馬面裙,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戴著點翠翟冠,端端正正地插著九支銜珠金簪。
她站在銅鏡前,仔細地打量著自己……
鏡中的老人面容清癯,目光銳利,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的威儀。
她伸手正了正翟冠上的珠花,又撫了撫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轉過身來,對身旁的甄嬤嬤說了一句:
「備轎,遞牌子,我要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
甄嬤嬤昨夜並不知曉二人的對話,便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問道:
「老夫人,您這身子骨……能撐得住嗎?要不要先派人去宮裡遞個話,改日再去?」
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不必。就說我今日身子爽利了些,想著許久沒給太后娘娘請安了,心中惦記得很,便趁著天氣好進宮一趟。快去安排吧。」
甄嬤嬤若有所思地看了老夫人一眼,也不再多說,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後,一輛掛著安陽侯府標識的青帷馬車從側門駛出,沿著晨霧尚未散盡的街道,一路朝著皇城的方向駛去。
老夫人坐在車廂中,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膝上,那幾封信就在袖中藏著,讓老夫人的心越發滾燙起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老夫人扶著甄嬤嬤的手下了車,遞上了牌子。
守門的太監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老夫人,連忙躬身行禮,殷勤地將她引了進去。
老夫人步履穩健地走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道朱紅色的宮門,腳下的漢白玉石階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兩側的紅牆高高聳立,似乎將天空都給切割成了一條狹長的藍色帶子。
老夫人心中帶著一絲感慨,邁步前行。
太后住在慈寧宮。
老夫人到達的時候,太后剛剛用完早膳,正在偏殿的花廳里喝茶。
聽到宮人來報說安陽侯府的老封君求見,太后微微有些意外。
這位老封君近年來身體一直不太好,很少出門走動,今日怎麼突然進宮來了?
她放下茶盞,對宮人說了一句:
「快請進來。」
老夫人跟著宮人走進花廳,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太后。
太后今年也有一些年歲了,雖早些年也有些不順心的事情,但後面還是順利成了太后,這些年來倒是保養得宜。
此時她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頭上簡單地簪著一支碧玉簪,看起來十分矜貴。
老夫人走到廳中,站定了身形。
她沒有行常見的屈膝禮,而是直接雙膝一屈,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太后似乎是驚訝了一下,連忙起身:
「老太君您這是做什麼?快快快,快起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下台階,親自伸手去扶老夫人。
老夫人卻不肯起身,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
「太后娘娘,老身今日進宮,不是為了請安,是為了求太后娘娘給老身做主,給老身那枉死的孩兒申冤的!」
太后聞言,神色微微一凝。
她看了一眼左右侍立的宮人,揮了揮手:
「你們都退下吧。」
宮人們齊聲應是,魚貫而出,最後出去的宮人順手將花廳的門輕輕帶上了。
花廳中只剩下了太后的心腹嬤嬤,以及老夫人三個人。
太后彎腰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語氣溫和:
「老太君,你先起來說話。地上涼,你這身子骨經不起。起來,坐到這邊來,有什麼事慢慢說。」
老夫人這才借著太后的攙扶站了起來,在旁邊的錦凳上坐下。
太后也回到主位上坐下,目光關切地看著她:
「老太君,你我相識這麼多年,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若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你不會這樣跪到我面前來。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幾封泛黃的信件,雙手捧著,遞到太后面前。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仍鎮定著心神,要將此事說個清楚:
「太后娘娘,請您先看看這幾封信。」
太后接過信件,展開來,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靜,到後來面色越來越凝重。
當她看完最後一封信,將信紙緩緩放下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嚴肅,目光中帶著一種沉沉的怒意。
「這些信……」太后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是真的?」
老夫人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千真萬確!太后娘娘,老身那可憐的孩兒,當年被人害死,老身一直被蒙在鼓裡,還以為是自己疏忽大意害了他。直到今年,老身才在偶然間得知,原來一切都是趙家和柳氏聯手害死了我的孩子!」
太后沉默了片刻,將信件放在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憤怒,同情,還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涼。
她當然知道寵妾滅妻的禍害,她當年就是被宸妃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差一點連皇后的位置都保不住……
若不是鄭家這樣的忠臣義士,在關鍵時刻站出來支持她,再有燕王的鼎力支持,她恐怕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哪裡還能有今日坐在慈寧宮中聽人訴冤的資格?
「這個趙家,」太后冷冷地開口了,「為了攀附權貴,竟然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實在是罪無可赦!還有那個柳氏,身為妾室,不安分守己,反而與外人勾結,謀害主母嫡子,更是罪加一等!」
老夫人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道:
「太后娘娘,老身不求別的,只求太后娘娘能為老身做主,下旨徹查此案,還老身那可憐的孩兒一個公道。老身活了這一把年紀,什麼榮華富貴都不在乎了,只求能在閉眼之前,看到那些害死我孩兒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太后看著老夫人那張布滿滄桑的臉龐,看著她眼中壓抑了幾十年的痛苦,心中不由得也是一酸。
她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答應,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沉吟了一下,問道:
「老太君,有件事我要先問問你……如今安陽侯府上上下下,都是這一支的後代。如果我要下旨徹查,涉案之人必定會受到懲處,到時候安陽侯府的爵位,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