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底


  第二天一早,王胖子去了檔案館。

  林辰在倉庫里等了一上午。他把冊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這位祖上不是一般人。冊子上記的東西,每一件的來歷、特徵、鑑別要點,寫得清清楚楚,連真偽判斷的依據都列得明明白白。這不是隨手記的帳本,是正經的鑑定筆記。

  中午十二點,王胖子回來了。滿頭汗,手裡捏著一張複印件。

  「查到了?」

  

  「查到了。費了老鼻子勁。」王胖子把複印件往桌上一拍,「八角巷十七號,民國三十六年的地籍登記。原主林德昌,職業寫的是『古董商』。底下有一欄備註——『該宅基下有原建地窖一處,未拆除。』」

  「地窖。」林辰盯著那四個字。

  「對。檔案館的人說,這種老宅子的地窖,解放前很常見,大多是存東西用的。但這間宅子的地窖,登記的時候特意標了『未拆除』,說明它還在。」

  「還有別的嗎?」

  「沒了。就這一頁。」王胖子把複印件翻過來,背面空白,「不過人家說了,民國三十六年的登記是重新整理過的。更早的檔案,在抗戰時候丟了。」

  林辰把複印件折好,揣進兜里。

  「行。今晚再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人多了反而麻煩。」

  「那你總得有個照應。萬一地窖下面有危險呢?」

  林辰想了想:「你把我送到巷口,在外面等著。半小時我不出來,你就走,別管我。」

  王胖子把煙摸出來,又塞回去,沒再吭聲。

  晚上十一點半,兩人出發。王胖子把三輪車停在距離八角巷兩條街的路口,林辰步行過去。

  他沒走老路,換了方向,從巷子東邊一戶廢棄院子翻進去,穿過半個巷子,摸到自家老宅的後牆。後院那扇小門是他前幾天換鎖的時候順帶修好的,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推,門開了。

  老宅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到正屋,掏出玉片,對準青磚下的凹槽,按了下去。

  「咔。」

  地面緩緩下沉,洞口露出來。林辰把手電咬在嘴裡,雙手撐著洞口邊緣,慢慢往下探。洞壁是磚砌的,腳踩上去還算穩當。三四米的深度,他下了十幾級,腳踩到了底。

  地窖比想像中小,四面磚牆,地是夯土的,踩上去潮乎乎。空氣里有股發霉的味道,但不悶。

  林辰把手電從嘴裡拿下來,掃了一圈。

  地窖正中間,擺著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不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但木頭厚實,外面塗了一層黑漆,漆面開裂了,露出裡面的樟木紋路。

  林辰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箱子蓋上的灰。箱子沒鎖,只扣著一個銅搭扣。搭扣鏽得厲害,他輕輕一掰,斷了。

  掀開箱蓋。裡面塞著油紙,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他把油紙撥開。

  金條。五根。每根大概拇指粗,食指長,表面發暗,但擦拭之後露出暗黃色的光。林辰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足。沒用慧眼,光憑手感和光澤就能判斷,是真金。

  金條下面,壓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林氏後人。

  林辰把信抽出來,展開。

  信紙發黃,邊緣破損,但字跡清晰。豎排繁體,和冊子上是同一個人寫的。

  「吾家後人見此信時,吾已不在。此金五條,為林家最後之積。吾少年揮霍,中年逢亂,家產散盡。唯余此金,藏於地窖,以備不時。後世子孫若得此金,切記:林家之寶,不在金銀,在眼力。眼力在,金銀可再得。眼力失,萬貫亦散盡。吾一生所悟,盡在鑑古錄中。望後人善用之。」

  林辰把信讀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金條和信裝回箱子,合上箱蓋,用油紙重新裹好。剛準備托上去,就在這時候,慧眼掃到箱子底板有異樣。底板比箱壁厚,夾層里夾著什麼東西。他把底板撬開,裡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拓片。拓片上是一尊青銅鼎的紋飾和銘文。

  他沒見過這尊鼎,但拓片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印文是兩個字:聚珍。

  林辰把拓片收好,揣進懷裡。

  地窖里一片漆黑。林辰蹲在地上,手裡攥著箱子,沒動。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他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響。

  過了幾秒,他想起兜里還有打火機。是王胖子前兩天塞給他的,說倉庫里點東西方便。他掏出來,打了兩下,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就著打火機的光,他把箱子托上洞口,然後自己爬了上去。青磚地面緩緩合攏。他把玉片從凹槽里摳出來,穿回脖子。

  抱著箱子從後院小門出去的時候,打火機燙了手,他甩了甩,塞回兜里。

  王胖子坐在三輪車上抽菸。看到林辰出來,他把菸頭扔了,跳下車。

  「怎麼樣?」

  「拿到了。」

  「什麼?」

  「回倉庫再說。」

  兩人上了三輪車,一路突突突地開回古玩城後門。進了倉庫,林辰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五根金條在燈管下泛著暗沉的光。

  王胖子盯著那五根金條,半天沒動彈。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去。

  「這……這值多少錢?」

  「按現在的金價,一根大概二十萬出頭。五根,一百萬左右。」

  王胖子往後靠了一步,屁股撞在貨架上,貨架上幾個銅錢盒子掉下來,他沒管。

  「加上董其昌的畫,」林辰把箱子蓋上,「兩百萬了。」

  王胖子沒說話。他靠在貨架上,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是擦不乾淨的灰。他靠這雙手在古玩城擺了六年攤,攢了不到三萬塊。

  「辰子。」

  「嗯?」

  「你到底想干多大?」

  林辰把箱子塞進保險柜,鎖好,轉過身來。

  「比你想像的大。」

  王胖子半天沒吭聲。最後問了一句:「那五根金條,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不動。金條不急著出手,等老宅的事定下來再說。」

  「老宅還有什麼事?」

  「周保全。」林辰坐到椅子上,「他盯了三年。昨晚他的人差點撞見我。如果讓他知道地窖已經空了,他會瘋。」

  「那怎麼辦?」

  「讓他繼續找。」

  王胖子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你是說,讓他以為東西還在下面?」

  「他找他的。我賣我的。等他反應過來,畫和金子早出手了。」

  王胖子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笑得有點苦。

  「辰子,我以前覺得你老實。現在才發現,你比誰都賊。」

  「老實被人欺。」

  「得,你說得對。」王胖子從貨架上拿起那盒掉在地上的銅錢,放回去,「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林辰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翻到中間某頁。那頁記著一件東西,名字他沒見過,一件青銅器。下面標註著「林德昌得於道光年間,後因戰亂遺失,未入老宅」。

  丟了。冊子上寫得清楚。

  但林辰把那一頁往前翻了一頁。前一頁是董其昌山水立軸,註記里寫著一行小字:「畫與鼎同藏於老宅,畫存而鼎失,不知去向。」

  畫存,鼎失。

  畫在老宅房樑上,他找到了。鼎丟了,但丟在哪兒?

  「胖子哥。」

  「嗯?」

  「明天你再去一趟檔案館。查查林德昌在道光年間有沒有在別的地方置過業。鋪面,倉庫,什麼都行。」

  王胖子把銅錢盒子擺好,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是說,那鼎可能在別的地方?」

  「冊子說丟了。但丟了不等於沒了。」

  林辰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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