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琉璃廠
早上七點的高鐵,林辰和王胖子十一點多到了京城。
王胖子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下了車才憋出一句:「我第一次來京城。」
「辦完事帶你轉轉。」
「轉什麼轉,你辦事我跟著就行。」王胖子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那琉璃廠在哪兒?」
「打車過去二十分鐘。」
兩人到了琉璃廠。這條街比江州古玩城氣派多了,沿街兩邊全是仿古建築,鋪子一家挨一家,牌匾上寫的都是百年老店的名號。街上人來人往,有遊客,有拎著放大鏡的老頭,也有穿得像模像樣的行內人。
林辰沿著街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面。慧眼在人多的地方格外好用,哪家鋪子櫃檯里擺著真東西,哪家全是假貨,一眼掃過去清清楚楚。
走了半條街,他在一個地攤前停了下來。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件舊夾克,蹲在攤子後面抽菸。灰布上擺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銅錢、瓷片、舊書、鼻煙壺。角落裡有一枚印章,壽山石,顏色發暗,表面有包漿。印文看不清,但側面邊款在慧眼下清清楚楚,清代篆刻家陳曼生。真品。市價至少五萬。
林辰蹲下來,把印章拿起來看了看。攤主伸出三根手指:「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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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五。」
「兩萬。」
「一萬八。我現在轉錢。」
攤主咬了咬牙:「行。看你眼力好,交個朋友。」
林辰掃碼轉錢,印章揣進兜里,前後不到兩分鐘。王胖子在旁邊看得嘴都合不攏。
「這就買了?」
「嗯。」
「值嗎?」
「值。走吧,還有正事。」
兩人繼續往西街走。剛拐過一個街角,林辰停住了。前面一家鋪子門口,周天宇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三十來歲,梳著油頭,脖子上掛著銀鏈子。看著不像周天宇的朋友,倒像是周保全派來盯著他的。周天宇穿了件名牌外套,手裡提著個購物袋,正指著鋪子櫥窗里的一件瓷器,跟油頭男人爭論著什麼。
林辰沒打算理他。但周天宇一扭頭,看見了他。
「林辰?」
周天宇的表情從意外變成惱火,幾步走過來。油頭男人跟在後面,沒靠近。
「你怎麼在這兒?」
「逛逛。」林辰看著他,「你呢?聽說你爸把你卡停了,來京城散心?」
周天宇的臉僵了一下。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表情:「你聽誰說的?我爸跟嘉德對接上了,我來京城是談正事的。」
「那你談得怎麼樣?」
周天宇沒接話。他看了一眼林辰身後的王胖子,又看了一眼林辰的口袋,那裡鼓鼓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你買東西了?」周天宇嘴角一撇,「琉璃廠這地方,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你一個江州來的,別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買了個印章。」
「什麼印章?拿出來看看。」
林辰把印章從兜里掏出來,攤在掌心。周天宇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就這?灰不溜秋的,地攤貨吧?花多少錢買的?」
「一萬八。」
「一萬八?」周天宇笑得更大聲了,「林辰,你花一萬八買個地攤貨?我告訴你,琉璃廠這種印章,一千八都沒人要。你被人宰了。」
林辰沒接話。他把印章放在掌心,翻了個面。
旁邊那個油頭男人往前湊了半步,掃了一眼印章,臉色忽然變了。他拉了拉周天宇的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周天宇把他的手甩開:「你別拉我。我今天就教教他,什麼叫眼力。」
「周少……」油頭男人壓低聲音,「那是陳曼生的。」
周天宇的笑僵在臉上。
「陳曼生,清代篆刻家。一枚真品印章,市價五萬往上。」林辰把印章收回兜里,「你說一千八沒人要,是你眼力不行。你說一萬八買貴了,是你腦子不行。周天宇,你來琉璃廠是學東西的,還是丟人的?」
周天宇的臉漲得通紅。油頭男人又拉了拉他:「周少,算了,人越來越多了。」
旁邊確實有人停下來看熱鬧。一個拎著鳥籠的老頭站在不遠處,笑眯眯地看著這邊。鋪子門口也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拿著手機在拍。
「林辰,你等著。」周天宇壓低聲音,嗓子都在抖,「我爸跟嘉德對接上了,以後古玩城我說了算。你一個看攤的,早晚滾出去。」
「你爸跟嘉德對接上了,跟你有什麼關係?」林辰往前逼了半步,「你在江州連自己那間店都開不下去,跑到京城來跟人談正事。你爸要是知道你在琉璃廠拿假印章教別人眼力,他會怎麼想?」
周天宇的臉從紅變白。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油頭男人硬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走了幾步,周天宇回頭瞪了林辰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看熱鬧的老頭拎著鳥籠慢悠悠地走過來,沖林辰笑了笑:「小伙子,眼力不錯。那印章是陳曼生給他弟子的刻款,市面上少見。五萬都是保守價。」
「謝了。」
老頭點了點頭,拎著鳥籠走了。
王胖子在旁邊看得嘴都合不攏:「你剛才那段話說得真解氣。我看他臉都紫了。」
「走吧。還有正事。」
林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方晴發來的地址。方晴的老同學叫許衡,在琉璃廠附近開了一間金石研究所,專門做青銅器的鑑定和修復。地址在琉璃廠西街的一條岔巷裡,門臉不大,牌子掛得也低調。
林辰推門進去,裡面擺著各種青銅器碎片和工具,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對著一件殘鼎做拓片。
「許老師?」
男人抬頭,摘掉眼鏡:「你是方晴的朋友?」
「林辰。」
「方晴跟我說了。」許衡站起來,擦了擦手,「你要找一件青銅器?」
「對。道光年間從琉璃廠出去的。名字我不確定,但冊子上記著是一件鼎。」
許衡皺了皺眉:「道光年間從琉璃廠出去的鼎?有拓片嗎?有銘文嗎?」
「都沒有。只有一行記錄。」
許衡搖了搖頭:「這不好找。琉璃廠兩百多年,出去的青銅器少說幾千件。沒有拓片和銘文,等於大海撈針。」
林辰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翻到青銅鼎那一頁,遞給許衡。許衡接過去看了一會兒,目光停在那一頁的註記上。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幾遍,在桌上翻了翻,從一摞資料里抽出一本舊冊子。翻了幾頁,沒對上。又抽出一本,翻了一半,停住了。
「有了。道光二十二年,林德昌在琉璃廠『聚珍齋』經手過一件青銅方鼎。帳冊上記的是『方鼎一件,重八斤四兩』。後來轉手給了誰,這上面沒寫。」
「聚珍齋還在嗎?」
「早沒了。但聚珍齋的舊址就在琉璃廠東街,現在是家茶葉店。」許衡把那頁資料複印了一張遞給林辰,「你要找那件鼎的下落,得從聚珍齋的往來帳里查。但那些帳冊大部分都散了,不好找。」
林辰把複印件揣進兜里。
「許老師,那件鼎有沒有可能還在琉璃廠附近?」
「有可能。當年琉璃廠的鋪子經常互通貨源,一件東西從一家轉到另一家很正常。聚珍齋的鼎,可能轉到了別家鋪子,最後被誰買走了,說不準。」
林辰點了點頭,跟許衡道了謝。
出了金石研究所,王胖子問:「有線索了?」
「有一點。道光二十二年,林德昌從琉璃廠聚珍齋經手過一件青銅方鼎。後來轉手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那還找嗎?」
「找。聚珍齋舊址就在琉璃廠東街,去看看。」
兩人沿琉璃廠東街往回走。林辰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面。走到街尾的時候,他停住了。那家茶葉店還在,門臉已經翻修過,看不出老鋪子的樣子。但門面底下那排石階,還是老的。青石條,磨得發亮。
他站在茶葉店門口,看著那排石階。慧眼自動運轉。石階下面,半尺深的位置,埋著一塊石碑。碑面朝下,上面的字看不清。但碑的邊角有一小塊露在外面,上面刻著一個字。
「聚」。
聚珍齋的聚。
林辰站在街邊,沒動。
「怎麼了?」王胖子問。
「這茶葉店底下,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