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藥園染血痕
正午的日頭毒辣,山間蒸騰起一層白花花的熱浪。
王家黑甲衛的馬蹄踏碎了山道上的枯枝,一隊二十餘騎披甲持戈,押著三輛滿載箱子的騾車,沿著蜿蜒山徑抵達藥園外圍。
為首的執事王烈,通脈境巔峰修為,腰懸王家黑鐵令,是此次採藥隊的統領。
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石牆,眉頭驟然一皺——
藥園上空沒有往日的草藥蒸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被山風送進鼻腔。
「不對勁。」他低喝一聲,一夾馬腹衝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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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石牆的瞬間,王烈的瞳孔驟然收縮。
小樓已成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灰燼中,餘燼未熄,青煙縷縷。
藥畦被焚毀大半,溝渠里淤積的血水早已發黑,順著地勢蜿蜒流淌。
藥園內,橫七豎八散落著三十餘具屍體:
有被砸碎天靈的,有被利刃貫穿咽喉的,也有身體乾枯化作乾屍的,場面慘烈,血腥味熏得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這……」
身後跟上的黑甲衛們紛紛下馬,有人當場乾嘔起來。
王烈翻身落地,靴底踩在焦土上發出吱嘎聲響。他快步走向小樓殘壁,目光掃過每一具屍體——
管事趙魁的腦袋被砸得稀爛,另一名通脈後期管事被人砍了腦袋,化為乾屍。
整座藥園,無一活口。
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這座藥園,是王家耗費十年心血開闢,藥田過百,培植了數十種珍稀靈藥。
光是那幾株百年份的老參就價值數千兩白銀。
如今——
「執事,您看這裡!」
一名黑甲衛指著小樓殘存的磚牆,聲音發顫。
王烈大步過去,只見焦黑的磚面上,血跡歪扭寫著一行大字——
「殺人者,妖僧廣平是也!」
那「廣平」二字力透磚骨,最後一筆拖出長長的血痕,在殘火硝煙中猙獰可怖。
「妖僧……」王烈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目眥欲裂,「好一個妖僧廣平!」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身旁半焦的木樁,木屑四濺。
「來人!」
「在!」眾黑甲衛齊聲應道。
「清點屍數與損失,搜遍每一寸地方,看是否還有活人!」王烈聲音嘶啞。
「再派兩人,一人快馬回柳州報信,一人趕往最近的駐地求援,派人來鎮守。」
「是!」
兩名騎手撥轉馬頭,鞭聲炸響,馬蹄踏碎山道碎石,一南一北絕塵而去。
……
清水鎮。
王雲濤從鎮公署出來時臉上還掛著笑。
那是他練了十幾年的笑——跟江城典吏談完剿匪軍需、跟斬妖校尉寒暄完黑風嶺匪情,雙方都滿意,面子給足,事情推進一步。這笑該掛到回醉仙樓為止。
可剛拐過街角,踏上鎮東街道,迎面撞上狼狽歸來的王強,他臉上的笑瞬間凍結。
王強一行人不是捂著斷臂哎呦叫喚,就是雙眼烏青,半張臉腫成發麵饅頭。
「怎麼回事?」
王雲濤臉上的笑一層層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張真正屬於王家公子的臉——冷、硬、陰鷙。
王強捂著胸口,撲通跪地,聲音發虛:「公子……平安武堂那幫人邪門得很……我帶人去敲打,結果、結果反——」
「結果反被打成豬頭。」
王雲濤一巴掌扇過去,王強被抽得偏過頭去,嘴角滲血,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
「繼續說。」王雲濤咬牙說著。
王強膝行兩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公子,是我輕敵。這平安武堂……總教頭通脈中期,兩個護法通脈初期,武技是軍中路子,下手極其狠辣。
幾十號弟子一擁而上,地方狹窄展不開。弟兄們…二十一個人,傷了十三個。」
「廢物。」
王雲濤沒抬手,王強卻本能地偏了偏頭,上一巴掌留下的灼燒感還在顴骨上跳。
王公子沒再打。
不是不想,是忽然覺得沒意思。打一條狗改變不了它被別人家的狗咬了的事實。
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陰鷙地望向平安武堂方向。
街邊茶攤上幾個閒漢正看著這齣好戲,繪聲繪色講著剛才的架仗,見他望過來,立刻噤聲低頭,端起茶碗假模假樣地抿著,眼神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王雲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忽然笑了——笑意森然,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有意思。」他緩緩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空氣都冷了幾分,
「一個成立大半個月的小武堂,有通脈中期坐鎮,有軍中武技,有江城李家背景……這哪是什麼軟柿子?這是塊硬骨頭。」
他轉身,看著王強等人:「傳令下去,今日之事不許再提。後日醉仙樓之宴,照常準備。至於這平安武堂之事——」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先記著。等剿匪事了,再一筆一筆算。」
夕陽西下,清水鎮籠在一層金紅色的光里。
醉仙樓的燈籠早早亮了起來,可早上那股張燈結彩的喜慶勁兒,此刻已蕩然無存。
樓後廚房裡罵聲一片——
「他娘的!這麼多肉,到明天還不得臭了!」
「就是,這損失算誰的?」
「沒那份面子就別誇下海口啊。」
「掌柜今天火氣不小,大家別觸眉頭啊。」
廚子耷拉著肩膀,鐵勺在鍋中敲得叮噹響,看著切好備齊的食材無人問津,嘴裡罵罵咧咧。跑堂的夥計竊竊私語……
王雲濤回到酒樓,正聽見這番議論,臉色又沉了三分。
他冷哼一聲,拂袖上樓,靴底踩在木梯上咚咚作響。
王強捂著臉緊隨其後,低著頭,能感受到身後其他護衛壓抑的輕笑和目光里的那點輕蔑。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三樓廂房內。
王雲濤在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陰沉著臉開口道:
「說清楚。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是!」王強不敢隱瞞,也不敢全攬責任,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來。
從他疑惑虎嘯武社被滅、平安武堂崛起、趙黑虎當街被斬說起,到他帶人上門找茬、被秦鐵河一掌拍退、武堂弟子一擁而上群毆王家護衛,事無巨細。
「對了,公子。」
王強說到最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
「我找人打聽過,這平安武堂的堂主、總教頭、護法都姓秦。而且今天那兩個通脈初期的青年,我覺得在哪裡見過?」
他絞盡腦汁想了片刻,猛地瞪大眼:「十里溝!我在十里溝見過這倆小子。」
「十里溝?」王雲濤眉頭一挑,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就是你帶隊去抓捕秦家餘孽的那個十里溝?」
「沒錯!」王強連連點頭,「就是那倆人,我肯定不會認錯。他們跟村里人鬧矛盾,搬離了村子,跑到清水鎮來了。」
王雲濤摩挲著下巴,沉默良久。
秦家餘孽。
這四個字一出口,整個廂房的氣氛都變了。秦家十年前覆滅,是王家的死對頭。
王雲濤緩緩放下茶盞,指腹在杯沿上劃了一圈,「涉及秦家餘孽,事情就更麻煩了。」
「公子,這件事——」王強挺直腰杆,眼中閃過一絲邀功的急切,「讓屬下去辦,保證——」
「好了。」王雲濤抬手打斷,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此事事關重大,我自有安排。」
「下去。」
他忽然抬手,打斷了王強到嘴邊的話。
王強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躬身退下,帶門時手在門框上停了一瞬,才輕輕合上。
廂房內只剩王雲濤一人。
他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茶澀如藥。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平安無常的方向。
「姓秦……」他低聲呢喃,眼中寒光閃爍,「不管是否真與秦家有關,都不容忽視。」
子時過半,萬籟俱寂。
王雲濤換了夜行衣,黑巾蒙面,從窗戶翻出去。
他在屋頂瓦片上輕點兩下,身形如燕,沿著屋脊一路向西,直奔平安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