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身份未定的棋子
鐵盒已經涼了三日。
林知晚每日睜眼,必先探向枕下鐵盒,觸到一片冰寒。
第三日傍晚,她靠坐在床頭。
指尖反覆摩挲盒面那道舊劃痕。
床板內側,被褥碰不到的角落,炭灰畫了十道豎線。
每過一日,擦去一道。
眼下,只剩七道。
這三天,周嬤嬤每日辰時準點送來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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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掃一眼床鋪,放下藥碗便離開。
審視的目光不減,卻不會久留。
春蘭不再現身。
沈知柔遭禁足,她被調去貼身伺候,冷院少了這一雙眼線。
院外監視卻沒有鬆懈。
青黛每到酉時洗衣,總能看見月亮門處。
周嬤嬤攥著佛珠,站在原地,一顆一顆捻動。
巡夜梆子兩聲落下,牆外響起一記叩響。
這一聲比往日沉實,像是指節用力按在磚面,停留兩三息才移開。
林知晚屏住呼吸。
等梆子再響一輪,外院歸於寂靜,她拉過青黛,壓低聲音:「等梆子再響一輪,出去查驗牆根。」
青黛點頭。
梆子聲再起,青黛抓起牆角藥鋤,推門外出。
約莫一炷香功夫,門板被輕輕推開。
青黛閃身入內,掌心攥著東西。
「小姐,五道了。」她攤開手,掌心裡是一小片碾碎的枯葉。
枯葉沾著新鮮泥土,土裡混著極細的灰白色粉末。
「刻痕旁多了一道淺劃痕。」青黛抬手比劃,「不是刻出來的,是指甲刮擦留下。順著刻痕斜向下,長約一寸,像是計數時指尖打滑。」
林知晚接過枯葉。
指尖捻起一點灰燼,湊近鼻尖。
濃郁檀香味撲面而來。
粉末質地細膩,不是香爐里粗糲香灰,更像是衣物長期沾染蹭落的。
無數線索在腦中拼接。
浣衣房窄巷的異香,迴廊花窗下的碎枯葉,牆根的指印,還有這片沾檀香灰的枯葉。
在牆上計數的,就是這個身帶檀香的人。
此人叩完牆便在牆根停留,身上沾附的香灰,落在泥土枯葉之上。
「去門邊守著。」林知晚低聲吩咐。
青黛應聲,退到門邊。
林知晚握緊鐵盒,正要叩擊盒面。
鐵盒驟然發燙,灼得掌心發紅。
她立刻叩出三下:篤,篤,篤。
片刻,三聲回叩傳來:篤,篤,篤。
「姐。」
「晚晚,聽我說。」林知夏聲音沙啞近乎失聲,語速極快,「我查到通姦圈套完整細節。家宴十日後辰時,也就是七日後,春蘭會借著送安神藥的由頭,將催情藥粉藏進你的床板縫隙或是枕頭底下。」
林知晚指尖猛地收緊。
「當天子時,外院小廝會趁著巡夜空檔翻牆進來。等到次日辰時,周嬤嬤送藥,當場『撞破』,高聲呼喊引來眾人。」
胃部一陣翻湧。
手指無意識扣住床板。
藥粉要藏在床板縫隙,那是她夜夜歇息之處。
她們不是要當場捉住私會,而是提前留下一份,讓她百口莫辯的物證。
「姐姐,那個小廝。」
話音未畢,鐵盒那頭傳來劇烈咳嗽。
咳聲沉重,仿佛要撕裂肺腑。
林知晚心頭一緊,急聲發問:「姐,你怎麼咳得這樣重?身體到底如何?上次通訊中斷前聽到敲門聲,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沒事。」林知夏的聲音虛浮飄忽。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
鐵盒溫度快速回落。
徹底冷卻之前,林知夏拼盡氣力擠出一句話:「別怕,姐在。」
不是柔和安撫,是咬緊牙關的承諾,嗓音破碎沙啞。
通訊驟然中斷。
鐵盒內傳出一聲極輕的「咔」,像是金屬細微開裂。
林知晚攥緊鐵盒,指甲壓在盒面舊劃痕上。
眼眶發酸,眼淚卻沒有落下。
姐姐是在耗損自身性命傳遞情報。
她不能哭,不能懼怕,更不能輸。
掌心殘留被燙出的灼痛感。
鐵盒還留一絲餘溫,和從前那種瞬間冰冷完全不同。
門板一動,青黛快步走進屋內。「小姐?」
林知晚取舊布裹好枯葉,塞進床板縫隙深處,和消炎藥粉、細鹽放在一處。
隨即壓低聲音:「從明日起,辰時周嬤嬤送藥離開之後,立刻檢查床板縫隙與枕下,查看有無新增任何物件。」
青黛面色發白:「小姐,她們打算偷偷往屋裡藏東西?」
「不是懷疑。」林知晚看向她,「七日後,春蘭會把催情藥粉藏進床板縫隙或是枕頭底下。深夜外院小廝翻牆潛入,次日辰時,由周嬤嬤帶人撞破。」
青黛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所以自今日起,春蘭一旦重回冷院,立刻來報。」林知晚打斷她,「她從沈知柔身邊調回來,就是動手的信號。」
青黛重重點頭:「奴婢記下了。」
林知晚靠回床頭,目光落向床板內側炭灰刻下的刻度。
還剩七天。
就算繼續裝病示弱,一旦床板搜出催情藥粉,依舊是無法辯駁的死局。
鐵盒殘留淡淡的餘溫。
林知晚把鐵盒貼在臉頰,那一點暖意,像姐姐的指尖輕輕碰過她。
她閉上眼,反覆回味那句「別怕,姐在」,眼底泛起酸澀。
牆外刻痕已經增至五道。
追查刻痕人的身份,暫時顧不上。
七天之內,她必須想出對策,破解這三重殺招。
鐵盒那一聲細微的「咔」,一直在腦中盤旋不散。
她分不清聲響來自鐵盒本身,還是姐姐那邊,有什麼東西碎裂。
若是鐵盒開裂,還能維持幾次通訊。
若是姐姐那邊器物破損,姐姐眼下安危難料。
林知晚將鐵盒放回枕下,忽然想起姐姐所說,小廝會在子時翻牆。
冷院外牆有兩道門,小廝會從何處翻入?
若是後牆根,會不會正好撞上刻痕之人?
她驟然睜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心底生出一個大膽想法。
倘若小廝翻牆當夜,讓刻痕人與小廝正面撞上。
敵人手中的棋子,便能為她所用。
「青黛。」
青黛立刻靠近:「小姐?」
林知晚指尖在床板輕叩三下,節奏和鐵盒暗號一致。
並非傳訊,只是思緒流轉間的下意識動作。
「冷院外牆,後牆根一帶,夜裡可有巡守?」
青黛略一回想,搖了搖頭:「冷院地處偏僻,巡夜梆子只走到前院柴房便折返。後牆根荒草叢生,連周嬤嬤都嫌泥土髒鞋,極少踏足。」
林知晚指尖收攏。
刻痕人叩牆計數之後,會在牆根短暫蹲守。
如果小廝翻牆地點恰好選在後牆根,兩人相遇的機會極大。
有兩件事需要確認。
刻痕人蹲守的準確時辰,以及小廝翻牆的確切位置。
「青黛,明日開始,你每日子時前後,去後牆根附近藏一炷香。」林知晚壓低聲音,「不要明火,只將香插在牆根石縫。天亮前香若被拔走或是折斷,立刻回來稟報。」
青黛一愣:「小姐覺得後牆根有人?」
「不是猜測。」林知晚看著她,「刻痕人叩牆之後會在牆根停留。小廝若也選在後牆根翻牆,兩撥人必會相遇。」
青黛臉色微變,很快定下心神點頭:「奴婢記下了。」
「切記,只藏香,不蹲守,不尾隨。」林知晚加重語氣,「刻痕人身份不明,萬萬不可暴露自身。」
青黛重重頷首。
林知晚靠回床頭。
七天之後,三重殺招一同收網。
倘若能把刻痕人這個變數,置入這盤局中。
敵人布下的三重圈套,就會多出一重預料之外的衝突。
檀香味,叩牆計數,牆根蹲守。
刻痕人的行事模式,她已經摸清大半。
唯一未知,此人究竟是敵,還是友。
但這無關緊要。
絕境之中,身份未定的棋子,遠比一眼看透的敵人更有利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