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角門私會


  天還沒亮,冷院窗紙浸著一層灰濛濛的淺藍。

  林知晚睜眼,第一觸感便是心口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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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盒貼身臥著,裂紋那處異樣的薄感依舊清晰,她指尖一碰便收回,悄然坐起身。

  青黛早已醒了,默默坐在榻沿繫著鞋帶。

  那日撞人小廝至今杳無音訊,青黛挨了幾句訓便被放回,此事始終透著蹊蹺。

  見她起身,青黛壓著嗓音輕聲問。

  「小姐,今日卯時,是去正院還是廢井?」

  「先去正院,走西角門。」

  林知晚披上洗得泛白的舊衫,領口布料發硬磨著脖頸。

  「夫人臨時改路,定是正門被人盯死了。」

  青黛應聲點頭,抬手替她理平褶皺,悄悄將炭條塞進她袖中。

  林知晚貼著冷院高牆根慢行,腳步壓得落地無聲。

  兩側高牆擠壓天光,只漏出細細一線灰白光暈。

  拐進西角門窄巷前,她驟然駐足,屏息靜聽。

  巷道狹窄逼仄,無燈無火,盡頭沉在漆黑里,半點人聲動靜皆無。

  確認無誤,她才側身走入巷中。

  門房老周立在門內陰影里,手裡一盞罩著黑布的小燈,只漏出一星微光。

  見她到來,他面無表情,低聲吐出三字。

  「隨我來。」

  林知晚不語,默然跟上。

  黑布燈的微光僅夠照亮腳下三尺青石。

  高牆吞盡所有腳步聲,整條巷道死寂得嚇人。

  老周步履沉穩,連拐兩道暗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后角小門,輕叩三下。

  門內無聲,門閂悄然抽開。

  老周側身退讓,示意她入內。

  林知晚抬步跨過門檻,陳舊木香混著淡淡檀香撲面而來,沉得壓人呼吸。

  這是正院僻靜的小佛堂,未燃燈燭,唯有供桌一炷香火明明滅滅。

  夫人端坐蒲團之上,膝頭攤著一卷泛黃紙頁,身形隱在明暗交錯的陰影里。

  「來了。」

  夫人頭也未抬,聲線平緩無波。

  「把門關上。」

  林知晚反手合上門,屋內光線更沉,只剩香火跳動的微弱光點。

  她依舊維持痴傻模樣,垂著頭,語調含糊滯澀。

  「見,見夫人。」

  夫人這才抬眼,眸光穿過搖曳香火落在她臉上。

  沒有試探,沒有凌厲,只剩經年沉澱的疲憊。

  「你娘當年,便是信錯了人。」

  淡淡一句,輕飄飄落下,卻狠狠扎進人心底。

  林知晚指尖驟然發涼。

  既是惋惜,也是敲打。

  她不敢接話,頭顱垂得更低。

  「可知我為何臨時讓你改走西角門?」

  夫人指尖摩挲著泛黃紙頁,動作緩慢。

  「昨日申時過後,正院正門多了幾個生面孔,都是沈知柔姨娘院裡的眼線。」

  林知晚心頭一沉。

  若是她方才走正門,今日這場密談,早已被人窺探。

  「拆開看看。」

  夫人從蒲團邊拿起一隻油紙包,遞了過來。

  遞出的瞬間,她指尖微頓,一瞬凝滯極淡,卻被林知晚精準捕捉。

  林知晚伸手接過,拆開油紙。

  一卷老舊的審案筆錄靜靜躺著,紙頁發脆發軟,觸手儘是歲月糙感。

  紙角一處焦黑捲曲,是灼燒留下的舊痕。

  那紋路、焦邊形狀,和她荷包夾層里的殘紙角完全吻合。

  她神色不動,將疑點壓在指腹下,垂眸翻看。

  筆錄是生母入府前的舊案副本,字跡潦草,墨色深淺雜亂。

  翻至第三頁,一行硃筆小字刺入眼底。

  啞棠,查無實據。

  「啞棠是什麼?」

  她維持痴傻的滯澀語調,低聲發問。

  「慢性毒。」

  夫人目光沉靜直白。

  「中此毒者,神志漸昏,形如痴傻,脈象卻與常人無異。」

  「名醫難查,旁人只當是瘋癲癔症,熬得時日一久,便悄無聲息病亡。」

  林知晚指節死死攥緊紙頁。

  形如痴傻,脈象如常。

  這不正是她如今偽裝的模樣,更是她保命的依仗。

  「當年,這毒曾從你娘房裡搜出。」

  夫人指尖點向卷宗一處被濃墨反覆塗抹的位置。

  「卷宗原有人名,被人徹底抹除。」

  林知晚凝眸細看。

  濃墨層層覆蓋下,殘存幾筆粗重筆畫,輪廓分明是一個沈字。

  巨大震顫壓在心底,面上依舊痴傻懵懂。

  「案子最後如何了結?」

  「不了了之。」

  夫人淡淡開口。

  「直至她離世,此毒再無實證。」

  林知晚不再追問。

  她將筆錄裹好油紙,貼身藏好,與心口鐵盒緊貼一處。

  起身微微福身。

  「多謝夫人。」

  「老周該是與你說過了。」

  夫人抿了一口涼透的清茶。

  「明日卯時,廢井之約,想清楚再來。」

  林知晚腳步未停,徑直踏出佛堂。

  破曉晨光落滿青石門檻,白得刺眼,卻驅不散周身寒意。

  原路折返冷院,落鎖閉門。

  後背抵著門板,她緩緩吐出一口沉氣。

  青黛快步上前,臉色緊繃。

  「小姐,夫人都說了什麼?」

  林知晚未答,先取出油紙筆錄,又從床板深處摸出舊荷包。

  兩張帶燒灼痕跡的紙角並排比對。

  紋路一致,焦痕同源。

  「我娘不是病逝。」

  她聲音極輕,帶著徹骨涼意。

  「她中了一種叫啞棠的毒,常年被毒侵蝕,裝作痴傻掩人耳目。」

  青黛眼眶瞬間泛紅。

  林知晚卻抬手制止她出聲。

  「可夫人給的線索,太細、太準時了。」

  她眸色沉沉。

  「像是多年前就備好,專等著我今日來取。」

  「她未必是幫我,只是在等我入局。」

  青黛一時語塞,心底寒意四起。

  林知晚將兩樣舊物妥帖藏回床板深處。

  方才夫人遞紙包那瞬的停頓再度浮現腦海。

  那不是猶豫,是確認。

  明日卯時廢井之約,兇險未知,卻非去不可。

  她必須查清,夫人多年以來,到底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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