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檔案


  天沒亮透,鑼聲先到。

  哐、哐、哐。鑼聲混著皮靴踩水聲的聲音,霍衡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回頭低聲說:「一共有四個人把前門後門都給堵了,他們的胳膊上還綁著紅袖標。」

  霍旻之站在最前面,身上裹了件濕透的麻布單衣,頭髮貼在額上往下滴著水。在他身後一個瘦高個提著手電,腰帶掛著木柄手榴彈,槍套被雨水泡的發脹。

  「劉副隊長,就是這!」霍旻之手指著正屋,「私藏大批違禁鋼鐵,昨晚還拿利刃傷了親戚。「」快點開門!接受檢查!」他提高嗓門對著屋內喊道。

  霍征臉色發白,湊到阮玉玲耳邊,聲音有些發抖:「腰上那是真的,真傢伙啊。」

  阮玉玲沒說話,看了眼灶台邊,有兩把抹了柴灰黃泥的工兵鏟靠牆立著,還有四件泥污雨衣疊在破柜上,柜子底下,黃泥封的平整。

  霍誠抓起一把鏟柄,往牆角狗洞比劃:「扔後邊爛泥塘里吧,撈不上來。」

  「把鐵往泥里扔,就是自己招供!」阮玉玲伸手阻止了他,「這島上這麼缺鐵,扔了就是畏罪。」

  

  她轉身走到煤油燈下,從兜里抽出兩張紙,壓在燈座旁。紙角蓋著公章,放了一夜,墨跡已經干透。

  「趕緊的。」她說,「霍誠,你躺到草蓆上去。」

  霍誠愣了半秒。阮玉玲撕了條白布,浸進熬好的黃泥苦藥湯,擰乾,綁在他額頭。又抓了把灶灰,抹在他嘴唇和眼窩。

  「閉上眼睛,喘氣要長一點,要響。」她盯著兒子叮囑,「疼就掐自己大腿,千萬別睜眼。」

  劉三順在門板上一拍:「數三聲。再不開門,就直接撞!」

  「一。」

  門閂一開始就沒打算撐,第二聲還沒數完,木門就被撞開,雨水裹著兩個聯防隊員擠進來,手電光柱在屋裡掃著。

  光柱停在草蓆上。霍誠綁著泥白額頭布,嘴唇乾裂起皮,胸口起伏慢吞吞的,一副病的只剩半條命的樣子。

  劉三順目光在草蓆上頓了頓,被霍旻之尖叫打斷。

  「就是它!」霍旻之三步躥到牆邊,抓起長柄鏟,「昨晚傷我的就是這個!你們看這刃口!」

  「放下。」阮玉玲走過去。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五指扣住剷頭,掌心順著鏟面蹭下去。濕黏的東西被蹭開,是豬油混著柴灰。油泥底下的,是一層坑坑窪窪的鏽斑,邊角豁了個口,湊近還有股鹹魚腥臭味兒。

  這就是鹽水泡了三天、豬油封了三夜的舊漁船鐵。

  劉三順奪過去,手裡掂了掂。沉,真沉。可都鏽成這樣了,凹凸不平的,破漁船拆下來的老鐵也就這德行。

  「看這柄。」霍旻之不死心,手指戳向鏟柄接頭位置,「這接頭跟供銷社的不一樣,大家看!」

  劉三順眯起眼看。接口纏著浸了油的麻布,纏的又厚又髒,啥也看不出來。他剛伸手要拆,院外傳來嘈雜人聲。都是來看熱鬧的,剛才的銅鑼把半條巷子的人全敲醒了,雨披、斗笠、光腳板,都擠在柴扉外往裡探頭。

  霍征按昨晚交代的,扯著嗓子大哭。

  「二叔逼死我爹不夠,又嫌我哥病的慢!帶人回來抄烈屬的破鐵鍬,公社難道容的下斷子絕孫的惡霸!」

  聽了這話,院外議論聲起來了。

  「那家男人撈船沒的,這是烈屬啊。」

  「病成這樣還上門,缺不缺德啊……」

  霍旻之臉紅一陣白一陣,惱羞成怒,提高嗓門:「什麼烈屬!霍聿馳墜海根本沒找著屍首呢!撫恤金按失蹤發的,那筆錢不能全讓她一個人拿去!」

  院子靜了一瞬。

  劉三順提手電的手垂下來。他干八年聯防,啥話能進匯報、啥能進卷宗,門兒清。私藏鋼鐵是線索,可這女人寡婦帶仨孩子,真走私,能把貨攤在灶台邊等搜?

  他聽見身後,紙頁拍在胸口。

  阮玉玲手指壓著那公函,一字一頓:「劉副隊長,公章你們隊裡也有,肯定認得。霍旻之侵吞烈屬口糧,白紙黑字的,去年臘月早斷絕瓜葛了。大清早不查偷雞摸狗的賭棍,倒替有虐待前科的人扒烈屬病床,您回縣裡匯報時,這一條,是您背,還是我替您往裡寫?」

  劉三順的手電在公章停兩秒,移到草蓆乾癟病臉,落回霍旻之身上。

  他反手一記耳光,抽的又脆又響。

  「報假案,浪費公家警力。」劉三順從霍旻之上衣兜摸出那盒洋火,揣自己兜里,「洋火充公,算作驚擾費了。再讓我半夜聽見你在這條巷子晃蕩,公社磨坊正好缺個推磨的!」

  聯防隊收隊。人群散去時,有人往院裡啐了一口,但沒衝著這間租屋。

  霍旻之捂臉退到巷口,雨水順指縫往下淌。他盯著那扇門半天,轉身走進進雨里,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門閂重新落好。阮玉玲收公函的手很穩,只有霍衡看見,她指尖沾著點碎屑,是從胸口那塊玉佩掉下來的粉末。她把手攥緊,塞回了衣袋裡。

  ——

  同一時刻,瓊州檔案館,絕密閱覽室。

  空調風發冷。霍聿馳坐在長桌前,面前擺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的棉線繞了三道,火漆印著一九七五·絕密字樣。省館的專機凌晨四點落地,他一夜沒合眼。

  特助站在桌角,輕聲對他說:「霍總,沉船記錄被改動過三次。七五年十一月,代號海燕的貨輪在海峽被截停,對外通報全員殉職。可是內保局帳上,兩個月後有一筆特種津貼,按月發往瓊州紅旗公社,一發就是十九年。」

  「領取人呢?」

  「那一頁被撕了。」

  霍聿馳戴上手套,用鑷子掀開檔案袋底層。失蹤人員親屬核實單,油印表格,邊角泛脆。他目光順著「欄目」往下走,在長子霍聿馳之妻一欄停住。

  墨筆字,寫的工整:阮玉玲,二十三歲。

  表格下方貼著一張二寸證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齊耳短髮,眉頭平直,眼睛直視鏡頭不閃不避。

  是昨夜在影城地下車庫,拿刀指著他咽喉的那張臉。

  霍聿馳盯著照片看出了神。突然他解開手帕,把那半枚帶血青玉放到照片旁邊。斷角落下去分毫不差,咬合住照片下方油印族章衡字的缺口。

  戴手套的指尖停在照片邊緣,停了半晌,沒按下去。

  特助推門進來,手裡捏一張剛出票的單程調令:「霍總,飛機已經備好。」

  霍聿馳拿起風衣披上肩,視線落向落地窗外漆黑的瓊州海峽。

  「飛瓊州外島。」他說,「把三十年前那個公社翻過來,我也要見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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