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雙線登島


  天剛放亮,霍衡從門縫縮回頭。「巷口來了個賣魚的,擔子擱那兒都兩個小時了,一條都沒賣出去。」

  阮玉玲把昨夜那捆白布塞進灶膛。草灰味漫開了,她用掃帚把草蓆的壓痕抹平。

  「霍旻之這回換招了。」她說,「明的不行,改成盯梢了。」

  

  「那就別出門。」霍誠額頭上的泥印洗掉了,人坐在門檻上,「媽,您一進公社,名字就上台帳。咱好不容易把病坐實了啊。」

  「這津貼以我的名義在發,我可一分錢都沒見過。」阮玉玲把公函折好塞進衣袋,「我要是不去對帳,這帳遲早來對咱們!」

  霍誠張了張嘴,沒敢繼續說話。

  出門前她分派的極快:霍征穿雨衣戴斗笠,過幾分鐘去趟井台,讓巷子裡看見家裡有人;霍衡上房頂;地窖口的木板重新蓋土抹泥。三件事交代完,她走出屋。

  公社財務室門開著,馮廣發五十來歲,袖套早已磨的發亮,正撥著算盤。

  「辦烈屬定級。」阮玉玲把公函放桌上。

  馮會計掃了一眼章,頭都沒抬,:「這定級要縣裡批呢,回去等信吧。」

  「等信可以。」她並沒有坐下,「前天夜裡聯防隊上門,霍旻之當眾認了侵吞烈屬口糧。縣裡要是下來覆核,頭一件必定是對帳。到時候帳上有出入,是您擔著,還是我替您寫?」

  算盤聲停了。馮會計抬起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

  「要看登記簿?」

  「得看。」

  帳本被推過來。牛皮紙封皮,邊角卷了毛。阮玉玲一頁一頁往後翻,手指按住條目,從頭數到尾。

  霍聿馳家屬特種津貼,按月發放,簽章處蓋著一枚小章:阮玉玲。

  最早的一筆,一九七六年一月。

  一九七六年,她還在破屋裡,一粒米都要掰兩半吃。十九年,二百多筆,一筆一筆都蓋著她的名字。

  帳本啪一聲被合上了。

  「外人可不能細看的,這是內部帳。」馮會計的手壓在封皮上,「錢嘛,以前都是托人捎回去的。」

  「捎給誰啊?」

  「這是登記。」他抽出一本登記冊,提筆就寫:某月某日,霍聿馳家屬阮氏來財務室。

  筆尖落紙的聲音很輕,阮玉玲聽在耳朵里,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那我寫定級申請。」她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極其平常,「總不能真空著手回去,對吧?」

  馮會計怔了一下,把紙筆推了過去。

  她低頭寫了十分鐘。申請寫了半頁,剩下的功夫,她把帳本封皮編號、經手人欄里兩個名字全記進腦子。遞紙時她看了一眼馮會計握筆的手,右手,起筆連鋒,一筆成圈。

  帳上那枚名章印出來的字,也是這般連筆。

  這種寫法,她從來不用。

  「麻煩您了。」她起身,把申請紙留在桌上,徑直出了門。

  迴路過供銷社,她買包鹽。售貨員找零時,身子微微湊過來。

  「大姐,上午有人來公社打聽霍家寡婦。穿幹部服,外地口音,問的可細了,你多當心點。」

  阮玉玲略帶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表示感謝,拿著鹽包走出店門。

  雨停了,街面濕滑發亮。

  打聽她的人,是外頭查案的還是帳上派來看貨的根本分不清。那就乾脆當兩種都是吧。

  晚上,屋裡點著油燈。

  霍衡開口:「我帶刀,夜裡把那魚販子做了。一了百了!」

  「做掉他,命案下來,全縣徹查,烈屬的身份反而成了催命符啊。」霍征把他按回凳子上。

  霍誠咳嗽一聲,兩句話壓下三人。「誰都不動。包打上結,就放在櫃邊隨時能走。」

  阮玉玲沒接這茬。她繞到霍旻之常蹲的後牆外,打算隨手買個東西,目的是跟巷口的貨郎閒聊。

  她嗓門壓著,聲音剛好能從牆頭漏進去。

  「你聽說了沒?縣裡下周派工作組下來覆核烈屬定級,帳目要一筆一筆過呢。」

  貨郎一愣,還沒等他開口,阮玉玲就付了錢走了。

  話自然是半真半假。可她賭霍旻之今晚一定睡不著。

  霍旻之確實睡不著。他挨耳光丟了臉,天黑便摸進馮會計家後院。出來時兜里多了二十塊錢,外加一句話:

  「死盯著霍家寡婦。別讓她進公社。」

  當夜三更,後坡老榕樹下,一盞馬燈晃了上來。

  因為要找東西,馮會計蹲在樹根底下刨土。刨沒幾下,坑裡被拖出一個油布包,他抱懷裡掂了掂,又塞回去,覆土,踩實。

  房頂上,霍衡把這一切盡收眼底。油布包一角露出時,他看清兩樣東西:一本存摺,和一枚沒刻完字的石頭印坯。

  馮會計埋完東西卻沒走。他沖海面插了三炷香,火光在風裡直抖。

  「船上的事,可別找我了啊。」

  聲音極低,再沒別人能聽見,除了房頂上的霍衡。

  霍衡回報時,阮玉玲正對著油燈出了神,她在思考,思考一個對策。

  船上。

  津貼、帳房、一九七五年秋天沉了的海燕號。帳房背後絕對還有人。那人必定跟船有關!

  四更天,後牆縫裡塞進半包洋火。劉三順在隔牆用又低又快的聲音說道:

  「公社裡有人問我會不會寫匯報材料。我勸你,有些帳千萬別翻到底。真翻了,你我一起得埋裡頭。」

  腳步聲遠去。阮玉玲捏著半包洋火,在黑地里站著想了很久。

  現代那頭,那個人已經在查這筆津貼,島上的帳房也在動,這兩條線撞上之前,她必須弄清錢流向了哪裡。

  「都過來!」她把三個孩子叫到燈下,「天亮我要出一趟門。要是我沒回來,霍誠管物,霍征守門,霍衡去找劉三順報官。」

  霍誠盯著她問:「媽,你去哪兒啊?」

  「把錢的路數摸清去。」

  她緊緊握住胸口玉佩。

  她攤開手掌。那玉佩躺在掌心,裂紋已經貫穿整面玉身,指縫裡不停地往下落碎屑。

  落點怎麼不對了?往常都是落在影城後巷,這回卻偏出半條街,頭頂儘是陌生的大樓。玉佩開始不準點了!

  還能用幾次呢?她根本不敢算。

  同一時刻,瓊州碼頭,大雨沒有停的意思。

  霍聿馳站在渡輪跳板前,風衣下擺已被雨澆透。特助追上來,把一頁剛打出來的紙塞進他手裡。

  「霍總,紅旗公社那筆津貼,整整十九年啊,只查到兩個經手人的名字,全在這上面了。」

  霍聿馳低頭。兩個名字,邊角全被雨水打濕。他把半枚青玉收進大衣內袋,抬腳踏上了跳板。

  「開船!」他說,「見活人,翻死人的帳。」

  跳板在腳下震動。汽笛撕開雨幕:

  同一片海的另一頭,一九七五年的雨夜裡,阮玉玲攤開手掌,碎屑正從她指縫間,一點一點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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