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舊帳
天還沒亮,霍衡從屋頂滑下,褲腳沾著濕泥。
「坑裡沒人了。」
阮玉玲正在灶邊分糧,聽完只問:「包呢?」
「還在。」
「霍征,去巷口看魚販。別靠近,數清楚他身邊有幾個人就行。霍誠,把糧袋和火柴挪到後牆。霍衡,跟我走後坡。」
霍衡抹了把臉:「現在就挖?」
「等會兒,看誰等著咱們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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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坡的風很大,雨水順著石階流下,老榕樹的根須露在泥外,樹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串腳印。
一串是從公社方向來,另一串通向海邊。
阮玉玲蹲下,用手背碰了碰泥面,新踩出的印子邊緣還沒有塌。
「昨晚有人回來過!」
霍衡抽出一根竹竿沿著樹根一點點探土,第三下,竿頭碰到硬物。
「在這兒。」
阮玉玲沒動手,抬頭看了看坡下。
廢石牆旁靠著一個聯防隊員,身穿舊藍褂,手裡夾著煙。他是巷子裡的熟面孔,平日見了誰都喊叔喊嬸的,今天卻一直盯著樹根。
阮玉玲收回目光:「把他記住。」
霍衡壓低聲音:「他一個人,咱們三個,不怕他。」
「他只是露出來的那一個。」
霍衡還是不服,但是並沒有繼續爭辯:「那咱們什麼時候動?」
阮玉玲指了指淺坑:「你從這兒挖起。」
霍衡愣住。
「挖出東西就裝進布袋,別打開,坡下那個人一動,你就退到石牆後。記他的鞋、帽子,還有走路姿勢。」
竹竿繼續往下探,霍衡挖開一層濕土,故意把一塊包鹽的破布塞進去,蓋上薄土。
沒過一會兒,坡下那人果然動了。
那人快步衝上來扒開淺坑,摸出破布,他臉色變了一下,轉身就往公社方向跑。
霍衡壓著聲音笑:「他真上當了。」
「不是他上當,是他急著報信。」
阮玉玲撥開樹根旁的落葉,露出一截油布,她用防汛布墊著手把包一點點拖出來。
油布外層已經發黑,裡面卻沒有進水。
霍衡伸手要拆,阮玉玲按住他:「回去再看。」
「剛才不是說讓我負責?」
「負責帶走,不是負責把證據攤給別人看。」
她把包塞進霍衡的斗笠夾層,又將空布袋拴在腰間。挖開排水溝,把油布塞進溝底,只留下幾塊爛布在樹根旁。
霍衡看著她:「怎麼還留著?」
「讓他們以為咱們只找到這個。」
兩人剛退到石牆後,坡上就響起腳步聲。
霍旻之帶著倆聯防隊員趕了回來。
他一眼掃過阮玉玲手裡的空布袋,伸手就攔:「私挖公社土地,誰准你動這裡的?」
阮玉玲把爛布扔在他腳下。
「你們半夜來埋東西,也有批條?」
霍旻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發沉:「少胡攪。這裡埋的是公社財物,你挖走了,趕緊把東西交出來。」
「那你說說,公社什麼財物要用油布包,還要埋在海邊?」
霍旻之沒接話,旁邊的聯防隊員已經伸手去抓霍衡。
「孩子也搜!」
阮玉玲橫移一步擋在霍衡身前:「誰碰他,誰來解釋你們為什麼知道樹下有東西。」
坡下忽然傳來鐵桶聲。
咣!
咣!
咣!
霍征站在廢船邊又掄了一下木棍。附近漁戶陸續探出門,幾盞燈沿著坡腳亮起。
霍旻之停了手。
強搜可以,不能在一群人眼前強搜,不然摘的就是他自己的帽子。
「走。」他沖聯防隊員使了個眼色,「她挖出來的爛布也帶走。」
「爛布你拿去。」阮玉玲拎起布袋,「別說我不給你面子。」
霍旻之盯著她,忽然問:「你昨晚是不是去找劉三順了?」
阮玉玲看著他:「你怕我找他?」
「一個送信的,能知道什麼?」
「你既然不怕,問什麼?」
霍旻之臉上一陣抽搐,像是吃了一隻蒼蠅。
阮玉玲帶著三個孩子分三路離開。霍征沿著集市回屋,霍衡繞到井台,阮玉玲提著空布袋走大路。
霍旻之沒有追她。
留下兩個人守著老榕樹,他自己去了馮會計家。
阮玉玲在屋後等了片刻,返回排水溝,取出了油布包。
包里有一本存摺,一枚沒刻完的印坯,還有一張紙條。
存摺後幾頁被撕掉,只剩下早期記錄。每筆津貼到帳後,都要扣去一筆數目不大的代領費。
扣除後的金額,總有一個固定尾數。
窄紙條上只寫著幾組日期和數字,底下是兩個字:
「東倉」
阮玉玲把日期與存摺逐筆對照。
固定尾數出現的日子,正好都是船靠島後的第二天。
那枚印坯也被她拿起來看。石頭上只刻出一個阮字半邊,邊緣沾著藍色油墨。
這是仿章。
有人用她的名字領錢,再把錢送進船運帳里。
阮玉玲把東西包好,只帶走紙條。存摺塞進霍衡斗笠夾層,印坯壓進自己鞋底,油布包留在排水溝。
回到屋,霍誠接過存摺,馬上找來廢紙抄錄日期和金額。
「這些錢不是每月都一樣。」
「津貼按規矩發的,但是扣項卻固定。」阮玉玲說,「固定的不是錢,是船。」
霍衡攤開窄紙條:「東倉在哪兒?」
「舊碼頭。」
霍誠抬頭:「那裡已經封了,縣裡的人也未必能進。」
「那咱們去看門。」
半個小時後,母子四人到了舊碼頭外側。
霍衡蹲在礁石後記錄巡邏的路線。阮玉玲提著空布袋裝作撿廢木板。舊倉房一排挨著一排,門板都被海風颳的起皮,只有最東邊那間換了新鎖,顯然有問題。
門縫裡露出一張褪色的紙單。
阮玉玲側身靠近,借著縫隙看清了上面的字。
日期、倉號、數量,都已被人撕走,只剩一個衡字的缺口。
門板邊緣有一層藍色油墨,和印坯上的顏色一致。
她沒有撬鎖,從門框上割下一小片木屑塞進布袋。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劉三順站在舊船架旁,手裡拎著一捆麻繩。
「你不該來這裡。」
「你四更天送洋火給我時,可沒說不能來。」
劉三順看了眼霍衡藏身的位置:「你們挖到什麼了?」
「你來說。」
他沒馬上開口,低聲說:「海燕號出事前,有人讓我送一隻木箱進東倉。箱子沒公章,只有一個字。」
「衡?」
劉三順手指攥緊了麻繩。
「我只答應說一件事。」
「那就說完。」
「箱子後來沒上船,也沒留在倉里。至於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阮玉玲看著他:「你知道誰讓你送的?」
劉三順躲開她的目光:「查到人以後,別把我的名字寫在第一份材料里就行。」
「可以。」
「還要我作證?」
「縣裡覆核時,當面說。」
劉三順抬頭,臉色難看,卻還是點了點頭。
同一時間,現代瓊州外島。
霍聿馳走進檔案室,特助把名單放在桌上。
「馮廣發已經退休,住址也空了,那個劉三順的戶籍還在,但是人不在島上,舊碼頭東倉被列為危房,沒人願意開門。」
「海燕號的出港記錄呢?」
特助遞來一沓複印件:「最後一次靠島登記齊全,唯獨少了東側倉庫的簽收頁。」
霍聿馳翻到日期,手指停住。
正是海燕號沉沒前的一天。
「把東倉封鎖。」
「當地接洽的人也不能進?」
「誰都不能!」他聲音不大但是語氣不容置疑。
夜色壓住舊碼頭。
阮玉玲回到租屋,把木屑、窄紙條和印坯分開藏好。她剛把防汛布壓在糧袋上,門外就響起三下敲門聲。
霍征貼到門縫旁,剛看了一眼就立刻退回來。
「不是霍旻之。」
「幾個人?」
「兩人,穿的幹部服。」
門外的人沒有喊名字。
一張搜查通知貼上門板,火把照出公章。
霍旻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阮嫂,縣裡要見你們母子!今晚就走。」
阮玉玲拿起砍刀,插在門後。
「霍誠守糧袋。霍征去後窗。霍衡,記住他們的名字。」
裝有石頭印坯的布包被霍衡接過。
「要是他們硬闖?」
「喊劉三順。」
門外的木栓被撞的震動。
霍旻之又大聲喊道:「這是查收烈屬遺物,不是請你們喝茶。識相點,自己開門!」
阮玉玲把門栓壓緊。
「遺物在誰手裡,誰最清楚。」
外面安靜了一瞬。
木門很快被撞開一道裂縫。
現代,東倉內,霍聿馳命人撬開地下木板。
一隻油布包露了出來。
特助拆開外層,裡面是一本發霉的舊登記冊。
第一頁沒有船名,只有一行手寫字:
烈屬津貼,照舊送往東倉。
霍聿馳抬眼:「繼續翻。」
舊登記冊第二頁,夾著一張燒了一半的紙。
紙上只剩兩個字。
阮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