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冊
天亮了,霍衡跳下屋頂,落地時還看了一眼巷尾。
「馮會計走了但是坑沒動。」
阮玉玲正在分早飯,手裡的勺子停住了,然後又繼續分飯,問道:
「魚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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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去看了,霍誠還在後牆。」
「告訴他們,半個小時後回來。」
霍衡點頭。
霍征很快從門邊退開:「魚販還在,攤子沒擺,身邊又多了一個戴草帽的人,後牆也沒人,地窖口也沒被碰過。」
霍誠跟著回來:「牆根有新泥留下,好像是有人蹭過鞋,地窖門還是關著的。」
阮玉玲把鍋蓋扣上:「走!」
老榕樹下的土坑不知何時已經平了。
坑邊橫著一截斷麻繩,繩頭沾著黑泥。霍衡蹲下,用樹枝撥開表面的一層土。
「有人從西邊進來,穿的布鞋,取東西的人是從東面走的,膠底的雨鞋寬寬的鞋底,一共有兩個人。」
阮玉玲看著繩斷處:「馮會計不會親自下坑。」
霍衡抬頭:「那就是霍旻之的人?」
「至少有一個是。」
她沒有繼續挖,坑裡只剩下一些濕土,油布包不知何時已經換了地方。
回到租屋時,霍旻之正站在門口,劉副隊長帶著兩名聯防隊員守在旁邊。
「阮嫂。」霍旻之抬手,擋住去路,「有人舉報你夜裡盜挖公社土地,屋裡屋外都得查。」
阮玉玲從衣襟里取出一張紙。
「這是斷絕關係文書。這裡是租屋憑據。老榕樹那塊地不歸我,也不歸霍家,既然有人舉報,把人叫來指認!」
劉副隊長接過紙,正在看,霍旻之伸手:「不用這麼複雜。你這幾天行為可疑,搜一下就清楚。」
「行為可疑不是搜查理由。」
「你還懂法?」
「我不懂,所以請你寫下來。」
霍旻之的手僵在半空。
霍誠從屋裡拿出工兵鏟:「搜吧,這把交給你。我們昨夜修牆,鏟子上全是灶灰。」
霍衡立刻道:「坑邊有兩種鞋印,劉副隊長可以去看。」
阮玉玲看了兩個兒子一眼。
「鏟子放回去,鞋印只能說明有人翻過土,不說坑裡有什麼。」
霍誠咬了下嘴唇,收回鏟子,霍衡沒再開口。
劉副隊長問:「你們看見了什麼?」
「看見土被動過。」阮玉玲說,「別的沒有。」
霍旻之忽然往前一步,鞋底踩過門檻,黑色黏土嵌在膠底紋路里,邊緣還帶著一小片榕樹根皮。
阮玉玲低頭看了一眼。
「霍隊長昨夜不是在主屋睡覺嗎?」
「我去巷口買魚。」
「巷口沒有這種泥。」
她指向鞋底:「請劉副隊長記進搜查經過,霍旻之昨夜到過老榕樹。」
劉副隊長拿出本子。
霍旻之明顯慌了:「魚販的攤子在坡邊,我去過後坡。」
「剛才你說買魚。」
「買魚要繞路。」
「那就把路線寫全。」
劉副隊長筆尖停住,兩名聯防隊員互相看了一眼。
霍旻之伸手指向屋頂:「霍衡昨夜上房窺探,妨礙調查,人我要帶走。」
阮玉玲站到霍衡身前。
「案件編號。」
「公社調查。」
「舉報人姓名。」
「群眾反映。」
「帶走理由。」
「我說了,妨礙調查。」
她把三個問題再問一遍。
霍旻之抬手要抓人,劉副隊長攔住了他。
「霍隊長,烈屬家的孩子不能憑一句話帶走,搜查經過我會記,孩子不帶。」
霍旻之盯著阮玉玲:「你以為護住一個孩子,就能護住這屋子?」
「至少今天能。」阮玉玲冷冷地說。
劉副隊長看向她:「查帳申請交出來。」
「為什麼?」
「縣裡覆核還沒定時間,暫時不許散布消息。」
那張申請,霍旻之從她手裡抽走,折成兩半,遞給劉副隊長。
阮玉玲沒有搶。
申請沒了,公開查帳的手續也斷了。這個損失必須留下,否則對方不會相信她真的被逼退。
人走後,霍誠馬上問:「為什麼不搶回來?」
「搶回來,他們會換成搜屋。」
霍衡握緊拳頭:「那鞋印也不說?」
「現在說,只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沒有別的證據。」
阮玉玲把昨夜記下的帳本編號、經手人和日期交給霍誠。
「抄三份。第一份塞灶台夾層,第二份縫進你外衣,第三份放進霍征的書包。」
霍誠問:「搜屋怎麼辦?」
「他們搜能看見的地方。真要拆牆,也只能拿走一份。」
霍衡已經背起書包:「我去找劉三順。」
「帶話。只問海燕號,不問他簽過的匯報。」
午後,後牆外傳來兩聲石子落地的動靜。
劉三順沒有進門,他從牆縫裡遞進一張油紙,裡面包著半截單據。
單據上還剩三行字:
海燕號
機械零件
藥品
不見收貨地點,是被人撕掉了。
劉三順沉聲道:「馮會計當年不管船貨,他給回來的人結算路費。」
霍誠聽見這句話,伸手就要把單據扔進灶膛。
「可能是假的,他想把咱們引出去。」阮玉玲制止了他
霍衡捏住單據邊緣:「油紙上的結和老榕樹邊的斷繩一樣。」
阮玉玲剪下繩結,交給霍誠。
「單據留下,放進霉米袋底,劉三順的話不全信,紙上的日期可以查。」她展開單據。
日期比海燕號失事早一天。
劉三順又遞來一枚生鏽的船塢號牌。
「一九七五年出事後,有艘沒登記的木船在後灣靠岸。船上三個人,其中一個穿霍家機械廠的工裝。」
「另外兩個人是誰?」
「我只說到這裡。」
「明天把碼頭舊冊頁帶來。」
「不能寫我的名字。」
「可以,但給我一個能證明木船靠岸的時間標記。」
劉三順把號牌推過來:「這個夠不夠?」
阮玉玲將號牌放到半截單據旁,號牌上的刻痕,正好接上貨運單據缺口處殘留的編號。
貨物被調過登記。
不是海燕號單獨少了一頁,而是有人在船出事前後換了帳。
天黑以後,霍衡繞到公社財務室後牆,他並沒有靠窗太近,只從縫隙里看見馮會計打開了檔案櫃,取出一本舊登記冊。
封皮上寫著:乙七四。
馮會計把石印坯蘸上藍墨,在白紙上試印,不一會紙上顯出半個衡字。
霍衡記下編號,轉身時不小心踢倒一個空桶。
屋裡燈影一晃。
馮會計推門出來,警覺地站在牆邊聽了片刻。
霍衡已經翻過矮牆,只留下幾滴泥水。
同一時間,現代瓊州外島。
霍聿馳站在祖陵墓穴旁。
法醫掀開腐壞棺板,裡面沒有完整遺骨,只有軍裝、皮帶扣和一塊被海水蝕壞的金屬牌。
特助把編號輸入舊檔案。
「不是個人身份牌。」
「那是什麼?」
「海燕號機械設備運輸登記號。」
霍聿馳看著那塊金屬牌:「封墓,把貨運清單調出來。」
清單送到碼頭時,收貨欄只剩一個公社名稱,旁邊蓋著半枚衡字印。
霍聿馳拿出從泵房找到的粗棉布手帕,把鎖針留下的孔痕與印痕對照。
他抬頭:「查阮玉玲。」
特助遞上集市租屋地址。
「封住去碼頭的路,把人帶過來。」
島上,馮會計派人送來口信。
「願意退回一部分津貼,但你要簽字,證明舊款已經結清。」
霍旻之隨後出現在巷口。
「簽了,三個孩子以後沒人找麻煩。」
阮玉玲問:「新登記冊呢?」
「明天財務室簽。」
「把每月款項列清,加蓋財務章。」阮玉玲站在門檻內,半拉著門。
霍旻之盯著她,他想不到這個女人何時這麼厲害。
她把話說完:「沒有章,我不簽。」
第二天早上,她讓霍征去供銷社買鹽。
「順便告訴售貨員,明天有人來取一大筆現金。」
霍征眨了眨眼:「這話也要買鹽的時候說?」「是」
霍征轉身就走。
巷口的魚販果然聽見了。
阮玉玲把三份抄本交給霍征保管,自己拿著空布袋走出屋門,準備去公社取回查帳申請。
巷口的魚攤不見了。
原來的位置,換成兩個陌生聯防隊員。
其中一人的手緩慢摸向腰間。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碼頭路口。
車門打開,霍聿馳拿著半截貨運清單下車。
清單背面,還有一行被剪掉的字。
霍玉玲,家屬已於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