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公章


  布袋是空的,腳步是穩的。

  阮玉玲走出院門,巷口東頭一個聯防隊員,西頭一個換了生面孔,那個的手搭在腰間沒動也沒挪開。

  對面屋頂的瓦片沒響,霍衡上去的比她出門早。霍征抱著書包從後巷繞出去接劉三順的冊頁。

  去是進簽字局。如果不去,霍旻之今晚就能對外說阮玉玲毀約在先,一手好算盤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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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了過去,兩個人讓開半步,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一張紙擺在財務室的桌上,上面寫著:舊款結清確認書。底下條款寫的整齊,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霍家名下各筆款項互不追究。落款處空著,簽名,按印。沒有每月清單,沒有財務章。

  霍旻之把筆遞過來,「簽了,三個孩子以後沒人找麻煩。」

  兩個聯防隊員跟進屋堵住門。其中一個開口:「我們護著簽。」

  阮玉玲沒接筆。

  她心裡過了一遍,查帳申請撕了。縣裡覆核壓著沒定,玉佩裂紋貫穿整面,她不敢再賭一次。能用的,只有三個孩子,還有劉三順的半分信用,劉副隊長的半分信任。

  就這些。

  「列清每月款項,加蓋財務章,一式兩份,我才簽」她說,冷靜的語氣絲毫察覺不到她心裡其實也沒底。

  馮會計端起茶碗:「章在縣裡,今天蓋不了。」

  院外拍門聲起,霍誠的聲音隔著窗板一起砸進來:「媽!不簽就是了,犯不著搭上自己!」

  阮玉玲走到窗邊隔著縫看他:「你去盯著供銷社。那邊的餌比這屋的紙值錢。」

  「媽,筆錄護不了咱們,人才能護住。」霍誠壓著嗓子,儘量想讓自己顯得很平靜「他們今天堵得了巷口,明天就能堵家門。」

  「筆錄拖一天,鞋印那一頁就多一天丟的風險。」她隔著窗縫看他,「去。」

  霍誠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屋裡阮玉玲回到桌前。馮會計放下茶碗:「舊冊編號太多,明細一時列不出來。」

  「一九七六年一月起。」她說,「帳本第七冊第四十一頁,經手人馮某某,日期一月九號,尾數一筆,船期後三天。」

  馮會計的手指動了一下。

  「二月第九冊十六頁,兩筆。三月第十一冊五十三頁一筆,走的是東倉。」

  茶碗停在半空,茶水灑出來淌過了桌面。

  「四月往後還要念嗎?」阮玉玲說,「還是你自己來列?」

  霍旻之的臉換了個方向:「今天不簽也行。」他盯著她,「有人昨夜翻財務室後牆,我把調值防記錄查一下就知道是誰翻的了。」

  窗外霍誠低而快的嗓音貼著窗縫遞進來:「供銷社門口來了個戴草帽的,正問售貨員媽今天是不是來取一筆現金,他記本子上了。」

  餌被接走了,從今天起這家人身上背了一個有現金的靶子。

  她不吵也不簽,從布袋裡掏出紙筆鋪在桌上。

  「章在縣裡,那你按手印,寫收訖明細。」

  窗外的繩頭動了一下,那是早上掛出去的暗號。

  院牆上方掠過一道影子。一張折起的紙越過牆頭落進院子,正落在結清確認書旁邊。

  馮會計低頭,紙上三行字:機械,零件,藥品。

  收貨地點不見,日期早於海燕號失事一天。

  墨水瓶翻了,藍墨漫過桌面漫過確認書的上半頁,字泡進藍色里。

  「下午再議。」馮會計站起來。

  霍旻之搶著彎腰撿起那張抄件,折了兩折塞進懷裡:「這個我收著,正好做你偽造單據的證據。」

  阮玉玲看著他的手,抄件並沒有來源,從這一刻起它成了他手裡的東西。

  門口的光暗了一塊。

  草帽人站在門框裡,沒人請他,他也沒等人,徑直走到桌邊把草帽摘下來擱在桌角。

  「縣裡來的。」他看著馮會計,「乙七四冊收好,別讓人再翻了。」

  隨後轉向霍旻之:「簽字的事不歸你管了。」

  霍旻之的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張結清確認書,他把它折了兩折,塞回衣襟最深處。動作很慢,生怕那東西憑空消失,那是他一個月跑腿換來的東西。

  後牆縫裡遞進來一個油紙包。

  霍征從牆外接住,翻進來送到母親手上。油紙里是半頁冊紙,出事前一日:東倉收訖,無章木箱一件。紙的邊角外翻,和乙七四封皮同批料。

  牆外劉三順按住霍征:「冊頁我給,我就不進去了,證我日後作,命我留下。」

  他退開兩步蹲在牆根掏出旱菸鍋在牆上磕了兩下,煙點上了,人卻沒走。

  草帽人突然開口,第三句話衝著滿屋的人,也像是只給一個人說的。

  「十一月十六夜裡,東倉的燈亮到天亮。」他看著阮玉玲,「你要查船,去查燈。」

  霍衡的聲音從院外進來不高,但夠全屋聽見:「劉副隊長到!」

  劉副隊長進門看到堵門的兩個聯防隊員:「手續。」兩個人沒遞,他記下這一條走到桌前。

  阮玉玲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

  第一樣口述,霍征執筆:存摺取款尾數與船期的對照。馮會計往桌邊挪了下身子。

  第二樣抄件的編號抄錄,與貨運單據缺口對上,馮會計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第三樣船塢號牌的刻痕拓樣。

  她抬起頭當著那本攤開的筆錄一字一字的說: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那一筆領款,領款頁被撕了,我根本沒領過,章是誰刻的,請記下來。」

  劉副隊長提筆。三條落進本子:領款非本人,經手人馮某某,舊冊在櫃。

  他合上本子前問:「乙七四冊交出來備查。」

  馮會計說:「送縣裡裝訂了。」

  「昨夜你從櫃裡取出來試過印。」阮玉玲冷冷說,「試印那張紙的墨今天上午還沒幹透。」

  馮會計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說。

  草帽人伸手把桌角那份冊頁連同拓樣一起夾起來:「這是縣裡的東西,下午到縣裡來取!」

  冊子被奪走了,可三條已經寫進筆錄。劉副隊長從本子上撕下存根一撕兩半,一半遞給阮玉玲一半夾回本子裡。

  人散的時候劉副隊長走到門口又停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紙角壓在阮玉玲手邊的桌角上,她看到是那張查帳申請被撕走後剩下的半邊一角。

  「半張紙做不了證據,但能對筆跡。」他說,「縣裡問起來,我只認搜查經過那一頁。」

  他沒站到她這邊也沒站到霍旻之那邊,他保的是自己那本筆錄的乾淨。可紙角放在了桌角上,不在手裡在桌上,誰拿都行。

  筆跡對的上的話門就留著一條縫。

  同一時間現代瓊州。

  霍聿馳把貨運清單翻到背面,上面寫著: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家屬領款那行字被剪掉了一半。他調出領款手續存根,領款人欄半枚衡字印,批准欄名字被裁掉了,只剩下紙邊一道毛茬。

  特助進來:「查到了!經手人之一,一九七六年初調離公社,調令簽字出自縣裡。」

  霍聿馳把存根放在燈下仔細端詳著那道毛茬。

  「調縣裡七五到七六年的全部人事檔案。」他說,「然後把裁掉的那個名字給我拼出來。」

  巷口,霍旻之攔在回程的路上。

  他臉上的官氣褪乾淨了,剩下的東西比之前還難看。「章沒了,我什麼都沒了。」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有力氣,「你們家等著!」

  說完轉身往主屋方向走,頭也沒回,腳步並不快,可能他已經沒精力走快了。

  霍誠從另一頭追上來:「媽,供銷社那邊草帽人留了一個人,不打聽單據,專門打聽這家人哪來的現金。」

  阮玉玲把空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那就讓他查。」她說,「查現金的人不可能先打聽冊子。」

  當夜應阮玉玲吩咐,霍衡再次爬上財務室後牆。

  窗縫裡灶膛的火光,映的馮會計臉上忽明忽暗,心情複雜,乙七四冊被他雙手按進灶膛,火苗卷上封皮,藍布封面蜷起來邊緣發白,屋裡只有他一個人,好像在燒一張無關緊要的火紙。

  門被推開,草帽人進來沒脫鞋,走到灶前伸手從火里抽出三頁沒燒透的紙,拍滅火星夾進隨身的油布包。

  油布包的繩結打法與老榕樹下的斷繩一模一樣。

  他把冊子殘殼重新塞回火里。

  「冊子能燒,東倉那本燒不了。」草帽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天亮之前把東倉那本送到船上。」

  馮會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送到船上我這本帳才算乾淨?」

  草帽人夾起油布包走向門口:「乾淨不乾淨,明天問船長。」

  後牆外霍衡貼在牆縫上沒有動,小心翼翼的又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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