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燈滅帳上船
三更的梆子敲過,霍衡翻進自家院牆,鞋底沾著牆根的潮泥。
灶膛燒冊,草帽人從火里抽出三頁殘紙,天亮前,東倉那本要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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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從懷裡摸出白天記下的一截繩頭,擱在油燈邊上。「油布包的繩結跟老榕樹下那根斷繩,一個打法。」
阮玉玲把兩個繩頭並排擺在燈下,結眼一致,收尾的手勁也一致她把這些收起來對孩子說。
「帳本要是上了船。」霍征回道,「島上就剩馮會計一張嘴。」
「搶是夜竊縣檔,報官劉副隊長只認搜查那一頁。」霍誠接的快,他看向母親,「求援呢?」
阮玉玲並沒有回答,玉佩還在衣襟里貼著,裂紋那道硬茬硌著鎖骨,上一次落點偏了,她已經賭不起第二次。
「三條路都堵死了。」她把燈芯往下捻了捻,「那就走第四條,帳本可以走,船必須留下名字。」
霍誠當場站直,「趁天沒亮堵住馮會計,逼他交帳本按手印寫證詞,媽,你今天自己說的,這樣人才能護住。」
「他剛替人燒了一晚上冊。」霍征聲音變得很低,「現在去堵,撞上的未必是一家人。」
「馮會計是棄子。」阮玉玲說,「帳本離了手,他只剩怕,怕的人不敢跑,只敢坐著等人來收。這時候去逼,他要麼咬出咱們,要麼跳船。帳本能燒,燒不掉的那條船,得靠它自己浮在水上給人看見。」
「誠兒,天亮前你去供銷社那頭放出風聲。」她看著霍誠,「你就說家裡那筆現金,後半夜轉移。」
霍誠愣了下,明白過來。盯現金的生面孔,加上霍旻之煽的動的人,全得釘在鎮子南頭。
「原話我教你怎麼說。」她靠近半步,「你見人就抱怨,就說媽沉不住氣了,後半夜就要把錢挪去南頭親戚家。記住,風聲越漏的明顯越好。」
「征兒蹲東倉正街口,只盯一樣,屋裡那盞燈,燈滅,帳本出庫。」
兩兄弟前後腳出了門。
阮玉玲摸黑去了船棚,劉三順披著褂子出來,聽完把煙鍋別回腰上。
「船是我吃飯的傢伙。」
「東倉那本,今夜要上船。」
煙鍋又掏出來了。他蹲在船幫邊上,火亮了三次,但話沒說一句。第四次點火,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
「船給你橫過去,泊主航道外側,裝夜釣,人不上碼頭,竿下真水。」
「半個鐘頭。」
「行,半個鐘頭。」他站起來,「多一刻都不泊!」
前半夜的事是霍衡後半夜帶回來的,他照舊貼著馮家後牆。
霍旻之摸到院外,隔著窗板求草帽人把確認書的事撇清。窗內只丟出一句:「確認書你自己簽的,你自己擔。」灶膛火光又起,草帽人在場,監著馮會計燒剩下的冊殼。
霍旻之在院外站了很久,等菸頭滅了。他還是走了。
丑時過半,霍征從東倉方向跑回來。
「燈滅了。比預計早了小半個小時。」
霍衡跟出門看了半條街就折回,喘著氣補充:「馮會計沒走大路,挑的退潮灘涂線往老碼頭外側去,他專門繞開正岸,估計是怕正岸有眼睛。」
交接點改了,不在正岸,在爛船塢。
阮玉玲當機立斷。「衡兒沿牆線跟人,征兒原地盯鎮口,防止有人反向摸回家。」
她自己出了門,去敲聯防隊的門。
劉副隊長披衣出來,看見是她,看她的手。桌角那半張紙角她原樣帶在身上,紙邊齊整,沒有動過的毛口。
他請她進門,她站在門口沒有往進挪一步。
「你的筆錄要乾淨,就帶人夜巡到老碼頭。」她說,「別攔,別問,別管看見什麼,記就是了。」
「巡夜是職責,我用不著你教。」劉副隊長盯著她。
「對,今晚你巡的是你的職責,不是我的事。」她把紙角在掌心攤開一瞬又合上,「你保你的筆錄,我保我的東西,兩不相欠。」
他站在門裡看了看她,轉身提筆點了兩個人,出門往老碼頭方向去了。一句話都沒多問。
——
同一時刻,未來。
特助把拼好的名字放在燈下。領款批准欄被裁掉的那半截,拼出來三個字:吳長貴。
「調令簽發三個月後,人事卷里夾著一張死亡證明。」
霍聿馳接過來看。落款日期一九七六年二月,章是縣疏浚工程處的。他翻到證明背面,公章刻制登記那一欄,日期比證明落款晚了整整兩年。
「死人領了十九年錢。」他把調令和死亡證明並排壓住,「去查那條船。船要是還在跑,就說明收錢的人也沒死。」
特助出去後,他把吳長貴三個字單獨抄了一張,壓在貨運清單底下。清單背面那行剪剩一半的家屬領款字樣,正對著他的手。
——
爛船塢的水貼著木樁根漲退。霍衡縮在第三根木樁後面,褲腿一點點被浸濕。
馬燈亮起,岸上一盞燈光,照出一雙提燈的手。無登記木船到了,吃水很淺,貼著爛塢的外沿靠上來。
接貨人提燈,馮會計抱著油布包從灘涂線上過來,褲腿卷到膝蓋,泥糊了一小腿。
他交出包,船上人當場翻開,一頁一頁過數,數到中間,抽出一張舉起來對著馬燈。
燈光從紙背透出來。霍衡看見那一頁在燈下亮著,紙面上的印色比字色淡,邊緣一圈暈開。船上人看了十息,沒人說話,把那頁折了個角夾回去,合上皮面。
「航道外側那條船,怎麼回事?」船老大忽然開口,聲音衝著岸上。
「漁民。」馮會計說,「夜裡下釣的習慣。」
船上人朝漁船方向望。
劉三順在船頭低頭補網,梭子過線,竿梢在水裡一動不動。
正在這時,霍衡腳下那塊朽板突然斷了。
脆響傳出,水聲里,船幫的槳停了半拍。
三秒,水聲,槳聲,沒人說話。
船上人收回視線,船篙一點離了塢。
航道外側橫著一條夜釣的漁船,木船不能走主航道,只能繞外側礁線走老航道,船影在礁石間拐了兩拐隨後慢了下來。
岸線另一頭,劉副隊長的筆沒停,夜巡存根上一行一行落下去。
木船,無號,單桅,帆收於桅腰。丑時三刻離爛船塢,潮位退三,繞外側礁線,行老航道,多耗約小半個小時。
他撕存根。這次,兩半都夾回了自己的本子。
霍衡摸回巷子時,劉三順已經把漁船搖回來了。船幫上一塊白補丁,桅腰一道鐵箍,霍衡說了這兩樣,劉三順愣住了。
「就是那條。」他說,「那年十一月,我在礁口親眼見的。」
他停下來,聲音不大,說道:
「那船來的時候吃水半尺,走的時候是空的。」
「貨沒回來。船上的人也沒回來。」
煙鍋在船幫上磕了三下,他起身收竿沒再看任何人。
岸上,草帽人收隊。他走之前對身邊的人交代了一句。
「東西上了船就歸船上一段,公社這頭就算清了,下個月十六,燈照舊。」
巷牆暗處,阮玉玲把這句話拆成兩半。這不是一次交接,是一條跑了多年的線。每月十六,燈亮到天亮,帳上船。
霍衡伸出手指,在掌心用指甲劃了兩道,十六。
天剛蒙蒙亮,馮會計被兩個人夾著押回鎮裡。路過阮家巷口,他站住了,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
三步,隨後他又被推著繼續走。
巷口的陰影里,供銷社那個生面孔低著頭,往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馮會計,阮巷,停三步。
——
阮家堂屋,桌上攤著一張紙,阮玉玲說,霍征寫。
夜巡存根,官方檔案,船號帆型潮位時刻,撕不走。船幫白補丁,桅腰鐵箍,劉三順親眼認下的。每月十六,燈照舊。
她提筆,在紙的最下面落了兩個字。
船長。
霍誠湊過來看:「下一步呢?」
「十六之前——」她把筆擱下,「保住能認出這條船的人。」
——
老碼頭,爛船塢水線邊。天光未亮。
草帽人把馬燈吹滅,連燈帶油布包一起收進包袱,對身後跟著的人交代。
「航道里那條夜釣的漁船,天亮之前查清楚是誰的,泊了幾個晚上,竿下沒下水,都要給我搞清楚。」
身後應聲的人摘下草帽,夾在了腋下。
是白天在供銷社櫃檯前問現金、還往本子上記帳的那個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