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船行有跡
天蒙蒙亮,巷口的霧還沒散。
那個生面孔合上了封皮磨的發白的本子,往腋下一夾。隨後他朝鎮子另一頭走,腳步不快,遇到挑水的農婦還側身讓了讓,並沒感覺到很著急。
河口老槐樹下,草帽人坐在樹根上,膝上放著那盞馬燈,正在用布擦燈罩。天都亮了,燈擦的這麼幹淨,好像他一晚上什麼也沒幹,就在這裡擦燈。
「人押回去了,中途在阮家巷口停了一下。」生面孔站在兩步外,「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
「停了多久?」
「三步的工夫。」
草帽人擦燈的手停了。「一個替人燒了一整夜冊子的人,被押著走,還有心思看一戶人家的門?」他緩緩把布疊好,塞進懷裡,「這戶人家,怕是還留著沒燒乾淨的東西。」
「航道里那條船呢?」
「去查。」草帽人說,「下沒下過竿,泊過幾個晚上,天黑前告訴我。」
生面孔應了聲,轉身走了。草帽人重新低下頭擦燈,擦的很慢,目光全在燈罩上,動作極輕,這樣能讓他的心態平和下來,擦燈早已成為他休息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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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堂屋,窗板開了一條縫。
霍衡把聽來的話學了一遍,一個字不差。天黑前告訴我。
阮玉玲沒著急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張紙,劉三順親眼認下六個字,墨跡還新。
昨晚那半個月的泊船,是護住了帳,也是把劉三順整個人送到了對面眼皮底下。燈橫在航道外側,位置、時間,全對得上。查船的人只要腦子沒進水,第一個盯上的就是他。
「媽,我去找劉三叔,讓他先躲幾天。」霍誠攥著拳頭。
「不能躲。」霍征一把拉住他,「躲了,就是自己承認心裡有鬼,他們查不到人,就會下死手。人在明處,反而安全。」
「躲是等死,不躲是找死,話全被你說了。」
「都閉嘴!」阮玉玲開口。
「不躲。不但不躲,還要讓他自己迎上去。」
霍誠愣住:「迎上去?」
「他們要一個答案。」她說,「你躲著,他們就得一直挖,挖到什麼時候就看他們耐心了。你要是把答案擺到他臉上,他自己就收工了。」
她起身進了裡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包大前門。
河口,劉三順剛把船拴穩,一轉身,阮玉玲就站在跳板那頭。
他皺了皺眉,昨晚那半個鐘頭,他補網的手都沒抖一下,這會兒反倒不敢看她。
「三叔。」她把煙遞過去,「昨晚謝了。」
「話別說早了。」劉三順沒有接煙,「我聽到港頭的人嚼舌根,對面的人已經在打聽船了,」
「所以今天要辛苦你一趟了。」她把煙塞進他手裡,「去碼頭,人最多的地方坐下。見人就抱怨,說你夜釣守了一宿,一條魚沒釣著,水裡邪性,竿子連動都不動一下。要是有人問,你就說差點被巡邏隊當賊盤問。」
劉三順捏著煙,看了她一會,忽然咧了下嘴。
「釣了三十年魚,被人教過,也教過人,倒還是頭一回有人教我怎麼空軍。」他把煙別上腰,「等我學會了我請你喝酒。」
他抄起漁具,往碼頭去了,滿臉都是倒了一夜大霉的倒霉相,垮著肩膀,縮著脖子,渾身透著股倒霉勁兒。如果去了未來的電影圈,成就可能不比阮玉玲小。
阮玉玲站在跳板上看他走遠,霍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她身後,低聲說道:「媽,他會不會對不上詞?」
「對不上才是真的。」她說,「演出來的東西哪有出口成章的,又不是專業演員。」
碼頭在晌午前人是最多的。
生面孔蹲在秤台邊上,穿一件洗的褪色的褂子,袖口卷著,跟卸貨的工人借火點了根煙,聊昨晚的潮水,聊今年魚汛,他說自己是跑供銷的,來對一批蝦皮的帳。
話頭轉的非常自然:「昨兒後半夜我起夜,聽見外頭有櫓聲,這年頭夜裡還有人出船?」
「漁民嘛,下釣的多了。」工人頭也不抬隨口回答,這種常識可能對他來說不足為奇。
他思索了一下,不再問,往本子上記著。
劉三順就是這時候到的。
他人還沒坐下,就聽到有人在喊:「霉透了!老子釣了三十年魚,頭一回落這麼大的跟頭!」他一屁股蹲在纜樁上,逢人就說,「一宿!整整一宿!竿子紋絲沒動,水底下半點動靜沒有!」
有人人鬨笑,還有人打趣道:「三順哥,是不是餌掛歪了啊?」
「餌個屁!」他唾沫橫飛,「邪門,就昨夜邪門!」
生面孔掐了煙,慢慢靠過去,蹲了下來,摸出煙遞了一根給劉三順:「老哥,昨晚在哪塊下的竿啊?」
劉三順接了煙,別在耳朵上,順手朝航道外側一指:「就那塊!外礁線裡頭,邪了門了。」
「打魚的人信邪?」
「我信個鳥。」劉三順啐了一口,「反正竿子就是一動不動。哦對了,後半夜還來了撥巡夜的,圍著我船轉了兩圈,拿馬燈照我臉,還問我是不是偷網的。我三十年的老漁民,偷網?」
他說著說著好像氣上來一樣,站起來拍屁股就走,邊走邊罵,罵聲一直拖到碼頭盡頭。
生面孔蹲在原地沒動,他看了一眼泊位上那條漁船,船幫有塊白補丁,顏色比船身淺一點。
他起身走過去,繞著船轉了一圈,看到艙里有一張漁網,兩隻空桶,桶底還沾著點水,網眼上纏著兩根水草。
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本子。筆尖頓了頓,落下:劉三順,本地漁民,夜釣,無獲,下竿位置與昨晚航道外船影吻合。性情急躁,言語粗俗,無偽裝跡象。
落筆前,他把無偽裝跡象這句給劃掉了,改為:初步判斷為巧合,待核。
草帽人聽完匯報,坐在老槐樹下沒動。
生面孔補了一句:「哦對了,還有件事,昨晚劉副隊長正好帶人夜巡到老碼頭,存根上記的船影,跟我這條確實對的上。兩條線,指向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要麼是那條漁船招眼,要麼……」他頓了一下,「……有人故意讓兩邊都看見。」
草帽人沉默了很久,這個時候很考驗一個人的判斷,跡象就在那裡,下面的人也有自己的意見,但是最終的決定,還是在你自己。
「漁船擱一邊,先不動,照盯。」他緩緩道,「再去查查劉振聲,他這個人筆錄從來乾淨的過分,太乾淨的東西,多半都是擦過的。」
到了下午,聯防隊辦公室里,劉振聲在整理檔案,一份一份對編號。桌上攤著他的私人筆記本,夾層里有半張折好的存根,木船、無號、單桅、丑時三刻。
門口有人影晃了一下,他眼皮都沒抬,就好像沒看到,手上繼續翻頁,把一份社員思想匯報歸了位,反手鎖上了柜子。
等人影走了他才翻開筆記本,把那半張紙又往夾層深處推了推。
這半張紙,誰也別想從他這裡拿走。不管是誰,不管是哪一邊的人。
夜裡,阮家。
阮玉玲在暗暗的燈光下在紙上添了兩行:劉三順,已盯梢。劉振聲,待查。
「能拖幾天?」霍誠問。
「十天……也許只有八天。」她放下筆,「十六之前,燈還要亮,帳還要上船。就算咱們騙的過一雙眼睛,也騙不過第二條線。」
她拿起那張寫滿船特徵的紙,看著紙,腦海中大致已經有了船的畫面。
「船的樣子咱們有了,官面上也有。可船沉不沉,不在這上頭。」她的指甲順著紙面往下移,停在最底下那兩個字,「在船長。」
「查到船長,就能斷線?」
「船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她把紙收了起來,「砍了線頭接上還能跑,但人要是沒了,這條線不就斷了骨頭?」
未來,已是深夜,辦公室里霍聿馳站在窗前,燈全部亮著。
桌上的死亡證明和公章登記並排擺著,一九七六年的死,一九七八年的章。
「霍總,疏浚工程處這枚公章是七八年三月才在公安局備案刻制的。拿一枚還沒刻出來的章,去證明一個人兩年前死了。要麼日期是後補的,要麼……」
「要麼這份證明根本就是個空殼。」霍聿馳轉過身,打斷了特助,「專門造給檔案看的。」
「查一查七六年紅旗公社全部船員調動記錄,重點篩疏浚工程處調過去的人。」
特助出去不到四十分鐘,又進來了,手裡多了一份檔案。
「調到了。」特助的聲音很穩,但穩的有點刻意,「吳長貴七六年二月開出死亡證明之後,檔案沒有註銷,而是轉了出去。」
「轉到哪?」
特助翻開檔案,眼睛開始搜索,指尖點在職位那一欄,停了一下。
「紅旗公社船隊,職位是……船長。」
窗外城市的燈一片一片亮著,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霍聿馳伸過手曲,把那張單獨抄著吳長貴的紙從貨運清單底下抽出來,和泛黃的檔案並排放在燈下。
兩個名字,一個死人,一條跑了十九年的船。
「立刻備車,」他對特助說,特助立刻明白,「這就安排車,去紅旗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