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劃掉的名字,補上的船長
車過了海堤,風聲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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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助握著方向盤匯報:「疏浚工程處的備案地址,現在已經變成了冷鏈倉庫,是去年才建的。我翻了下當年的代辦收據,刻章的手續費六塊五,收款方是紅旗公社信用社代辦點。」
「改道!」霍聿馳看著窗外,「先去船隊。」
船是死的,那就先看船。
島上,晌午的碼頭還是像往常一樣熱鬧。
劉三順蹲在纜樁上,在他跟前擺著兩根竿,兩根表示著他霉運的魚竿,我的心情倒像是勝利者在展示他的戰利品。生面孔又來了,這回沒問船,只是借火點了根煙,聊蝦皮的價錢,聊供銷科的提成,臨起身的時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奧對了,老哥,跟你打聽個事,紅旗公社船隊,今年招不招水手?」
「招不招不知道,反正不要我這種。」劉三順吐了一口痰,「我這霉氣,上船准翻。」
生面孔笑了笑,並沒有再多說,掐了煙走了。
問船的換成問人的,這一步踩得挺准。
阮家堂屋裡劉三順把話學完,阮玉玲邊聽邊在紙上添字。
離十六還剩九天,手裡只有一份船的樣子,其他什麼都沒有,名冊鎖在公社檔案室,烈屬無權調檔。
「托劉副隊長,官面調,快。」霍誠說。
「他一遞調檔函,草帽人當天就能知道。」霍征接話,「等夜裡我去翻窗。」
「翻窗要是被抓,劉三順碼頭那場戲就全白演了,那樣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們心虛。」阮玉玲把筆擱下,「兩條路都堵死,那就走第三條,等他們自己把門打開。」
兩人對視一眼,沒懂,但是也沒問。
門是劉三順打開的。
修船鋪的老周頭這幾天接了個活,霍誠去搭手,說是想學門手藝,劉三順以幫老熟人看料的名義跟著去了。
「賣手藝,但不賣眼睛。」他跟霍誠咬耳朵,「看歸看,到時候一句別問。」
翻到那條帶白補丁的小船殘料時,劉三順捏起一塊桐油灰,捻了捻,又拿到眼前看了看。
「灰里摻了海蠣殼粉,這粉磨得很細。」他把灰塊遞過去問老周頭,「老周,這料是哪來的?」
「船隊船塢出的,全縣就他們摻這個,便宜。」
劉三順沒停手,順著桅腰那圈鐵箍內側摸過去,摸到一處刻痕時停下了。
他借了老周頭的鑿子,比了比刻痕的口子。
「七號記號鑿,斜口帶豁。」他把鑿子還了回去,「這一看就船隊鍛工老龔的傢伙,三年前就他一個人使。還有,這船肯定是紅旗公社船隊的,跑不了。」
認料如認人,物證這就兩樣了,船沒不會口,但話全說了。
同一時刻,面對著殘帳,草帽人坐在東倉後屋。
「衡」字箱對應那一頁,右下角有個裁角,這裁角一看就是新茬。
他忽然想起那個被押著走還回頭看院門的人,合上了殘帳。
「不追紙了。」他對生面孔說,「走官面,就說年終戶口覆核,烈屬戶需要換新證,領取人必須是本人到公社簽字,通知明天就貼出去,要快,不能耽擱。」
生面孔記下,問:「她要是不來?」
「哼,她必須來。」草帽人擦起了燈罩淡淡地說,臉上顯出了少有的自信「她不來也行,她不來證就斷了,斷了證,那她往後辦任何事都得先過我們的手。」
程序這把刀,不見血。
通知貼出來當天下午,阮玉玲就到了公社。
她遞了張條子:失蹤親屬撫恤關係補證,需核對船員職務,申請調閱海燕號船員名錄。
條子格式規整,事由在撫恤範圍之內,附件是死亡證明的抄件。檔案員仔仔細細翻了三遍,挑不出一個毛病,但是並沒有辦,而是起身進了裡間。
名錄拿了出來,阮玉玲看到上面就一頁。
海燕號,船長那一欄是用墨線劃的,一共劃了四道,重得筆記都洇到了鄰行,想必當時劃線的時候也是非常仔細,墨線上頭補寫了三個字:吳長貴。
阮玉玲提筆抄名字,筆尖落到「貴」字最後一筆,停了下來。
原先那個名字,被劃得只剩姓氏的右半邊,露出墨線外面,像燒剩的火柴梗。
她只抄了補寫的三個字。
「查這個幹嘛?」檔案員多問了一句。
「證明上要寫職務。」
當天傍晚,檔案室的借閱登記簿被兩個穿便裝的人整頁抄走,登記簿上,「阮玉玲」三個字後面,被人添了兩個字:縣裡。
消息是劉副隊長夜裡繞到河口遞的,人都沒下自行車,可見他也是非常小心。
「借閱登記被人抄了一份,留的名頭是縣裡。」他壓著嗓子,「你自己掂量,我先走了」
劉三順耳朵上別了支煙,他說的話更乾脆,:「船的樣子,我能畫。補丁、鐵箍,我能作證。指認活人,我不能不干,我家裡還有一口人。」這也不能怪他。
一句話就劃清了界限,阮玉玲也沒勸,她不想難為他,在這場局裡,每個人都該有退路,把為數不多幫她的人必死,對她也沒好處。
草帽人那邊卻晚了一步。
「吳長貴三個字進了阮家。」生面孔向草帽人匯報。
草帽人擦燈的手終於停了停,當夜,馮會計處最後三頁殘紙被收走,連紙灰都沒剩。
「十六這船貨,」他只交了這一句底,「比十九本帳上的津貼值錢得多,吳長貴,這個人只要還『活著』,岸上就得有人收錢。」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在堂屋的燈下,阮玉玲把兩樣東西並排擺開,名錄抄頁和馮會計帳本字跡,這是她在財務室親眼記下的。
「貴」字,馮會計收筆帶頓點,和補寫的「貴」字,頓點在同一個位置。
「長」字,馮會計的繞筆從右往左兜半圈,補寫的「長」字,兜的也是半圈,起筆的岔口都是一樣的。
一筆一筆對過去。霍誠和霍征湊在邊上看,越看越沒聲,兩個孩子緊張的甚至忘了呼吸。
「不是吳長貴冒領津貼。」阮玉玲直起身,「是有人先在名錄上把他『安』進船長位子,再讓這個死人活著領錢。」
她指著那半截露在墨線外的偏旁。
「劃掉的這個,比吳長貴更早。」
抄條一式兩份,一份塞進了灶膛磚下,一份縫進霍衡棉襖夾層。抄條上那一欄,她停了筆想了一下,寫了四個字:原名待核。
沒寫姓氏。
現代這邊
紅旗公社船隊的老門房認冊不認人,工資冊翻開,吳長貴的名字掛了十九年,錢從來是「鎮上來的人」每季一次代取的,取條上蓋的章,右下角缺一塊,又是缺了一塊。
「棚屋?」老門房朝後院指了一下,「那裡上了三道鎖,鑰匙不歸我管。」
冊、條、章、鎖。四樣東西,一條線。
到了白天,聯防隊裡草帽人正式登門,要那半張存根。
劉振聲當著兩個隊員的面,把存根從筆記本夾層里抽出來一字一頓地念:
「丑時三刻,無號,單桅,木船,外側礁線。」
念完,他劃了根火柴,點燃了紙,他看著紙角先卷,再黑,最後散在痰盂里。他燒得很慢,火星順著紙邊往上爬,但他的手沒抖。
「記錄是我記的,我認。」他撣了撣手指上的灰,「現在紙沒了,但話在,你們也都聽見了。」
草帽人站在原地,物證沒了,變成了三個人記憶里的公開證詞,他拿不走,抹不掉,誰要是想翻案,都得走明路。
他轉身出門,猶豫了一下,沒回頭,走了。
夜裡。
老槐樹下,馬燈重新點亮了。草帽人對生面孔交代,聲音順著風飄上來,霍衡在房頂上一字不落的聽清楚了。
「十六改南碼頭。燈照舊,船照來。讓船上的人知道,岸上換收貨人了。」
霍衡這次沒有等,從房頂滑下來,一路跑回家,進門就報。
阮玉玲聽完,把桌上那張備了九天的紙翻過來,扣在桌面上。舊碼頭廢了,劉副隊長的巡線路廢了,東倉的燈廢了。
一夜之間,三處清零。
「重做。」她的聲音不大,但是異常堅定,她不能慌,至少不能表現出她慌了,她是三個孩子的主心骨。
紅旗公社船隊後院,雨棚漏下的水順著船幫往下淌。
第三道鎖被撬棍挑開,鎖扣崩在地上。霍聿馳把撬棍靠在門框,走進去。
棚里停著一條拆了桅的小木船,船幫有一塊顏色發淺的白補丁,桅腰半圈生鏽鐵箍,只剩下輪廓。
他伸手按在補丁上,掌心貼著木頭,很涼。
「封棚,加人,不要動船上一顆釘子。」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枚青玉,攥緊。
「十六之前,備船——我要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