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未到,船先入港
已是深夜,阮家沒點大燈。
阮玉玲把舊潮歷攤在桌上,手指壓著十五、十六兩頁。霍誠守著灶火,霍衡趴在窗縫聽外面的動靜。
「霍征去鹽場,你哥倆誰去南岸暗渠?」她對兩個孩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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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霍衡搶著答。
「慢點走,回來要仔細說。」
阮玉玲盯著潮歷,眉心不自覺擰起,三處消息天亮前得對齊,現在她只能也必須相信這幾個孩子。
南碼頭早淤死了,灘面抬高,大船不能靠岸。草帽人說那就改南碼頭,一聽就是假話,也或者……「南碼頭」根本不是碼頭。
劉三順被請來的時候,臉上掛著不情願,他不想過多的捲入,更不想讓人看到他跟她在一起獨處,可是他沒有辦法。阮玉玲攤開潮歷和礁線圖,沒問一句緣由。他蹲下看了半晌。
「老船工嘴裡的南碼頭,是牛角礁背後那條石槽。」他邊吐煙邊說,「漲潮能藏一條單桅船,等退潮了就徹底封死了。不熟暗礁的,進去只有一個結果,就是餵魚。」
「十六能進嗎?」
「那得看潮。」
劉三順說完,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測水竹竿靠在牆上,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說:「要我指認活人,我沒證據。竹竿上的東西,你們自己看。」他總是這樣,到如今他已經幫了她不少了,但是還是這樣小心,好在阮玉玲也是聰明人。
竹竿下段有幾道舊水痕,深淺不一。
阮玉玲對著潮歷反推,越推心裡越不安……
十六當天的高潮在天亮以後,大白天,無號船進石槽,全島人都能看見,等於是演戲給全島人看,太刻意。
真正能讓船摸黑進槽的,是十五深夜。
所謂每月十六,只是入帳的日子,船肯定是在前一晚就到了。
「他把十六說那麼死。」阮玉玲聲音很平,「就是賭聽見的人會晚到一步。」
霍衡忽然抬頭:「他還特意說了燈照舊。」
燈不在東倉,燈是接頭暗號。
母子四人夜裡繞上南岸高處,廢棄鹽棚的窗口果然多了一盞燈,燈罩有一大半都刷上了黑漆,只朝牛角礁方向透著光。
阮玉玲沒去碰燈,她只是在鹽棚外的土路上撒了一層細貝殼粉,白色的貝殼粉又薄又輕,不易察覺但是踩過就留印。
「來幾個人,穿什麼鞋,明早一看就知道。」
同一片海,另一頭。
霍聿馳沒動那條白補丁證物船,他調來一條同尺寸的木船,按舊航海圖復原吃水,親自壓艙試航。船頭剛指向南碼頭,底部一聲響,船擱淺了。
「檔案里寫南碼頭接貨。」他站在船頭,「寫檔案的人,根本就沒上過船。」
老門房被請來認圖。
老人手指抖著按在牛角形的礁線上,:「船隊裡有句暗話,傳了不知多少年,南邊不靠岸,牛角里交命。」
霍聿馳當即下令拆查證物船的活動壓艙板,手下撬開夾層,一截被桐油封死的銅製貨簽滑了出來,正面只剩兩個殘字:「械,藥。」背面一道姓名欄,被人反覆磨過。
技術人員打了側光。磨痕深處,筆畫一點點浮上來。
技術員抬頭:「第一個字,是霍。」
特助勸他等海事支援到齊再做下一步打算,霍聿馳翻著舊潮表,心裡默算,算完合上。
「石槽每月只開一次,真船期比帳面上要早一夜。」他換上救生裝備,「不等了,直接從外海繞。」
船離港前,他留了命令:一旦失聯,封船隊,封東倉,再凍結歷年津貼經手人的帳戶。任何人不得提前驚動吳長貴的代領人。
「這會兒要是驚動了代領人,那吳長貴可就真成死人了。」霍聿馳看著海面冷靜的說道,「別動他,這條線還能往下查。」
舊時空,十五傍晚,變故終於還是來了。
草帽人以防風檢查為名封了南岸,聯防正在逐戶著收漁燈,緊接著霍旻之就帶人闖進阮家,拍著門框喊:「有人舉報,你家三個孩子偷拿公社信號燈!給我搜!」
阮玉玲坐在堂屋,把一個木盒緩緩推到桌子中間。
「燈芯在這兒,煤油在灶膛灰底下,你們自己翻吧。」
四堵牆,半間屋,霍旻之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雞窩都捅了,什麼都沒有,氣憤的摔門而走。
走之前,他在悄悄後窗框上系了一根黑線,線細得幾乎看不清,一頭拴在窗外,一頭搭在窗縫裡,如果窗戶一開線就會斷。
約么半個小時後,霍誠端著一盆熱水去關灶房窗,手指正要搭上黑線,突然停住。
他沒有拆,而是把線解下來,重新繫到灶房窗上,又把熱水壺放到窗台里側。壺嘴冒著熱氣,窗紙上映出人影。
從外面看,屋裡一直有人,線也安安穩穩。
阮玉玲帶著三個孩子,從破屋地窖廢棄的排水口爬出去。霍征背著證物,霍衡在前探路,霍誠繞到鹽棚外接應。牛角礁上方有個曬網架,阮玉玲鑽了進去,居高臨下,石槽全貌盡收眼底。
夜晚,鹽棚外的貝殼粉上落了第一組腳印。聯防隊膠鞋,為了虛張聲勢,故意把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過了一會兒第二組腳印跟上來了。是赤腳,腳底沾著黑亮的桐油灰,這是船塢專用的。
「原來聯防隊只是幌子。」阮玉玲盯著腳印說道,「真正的收貨人在船隊裡。」
她盯著第二組腳印移動,陷入沉思。
左腳拖行,印子後半截很淺,那條腿明顯使不上力。
劉三順說過,老船長吳長貴傷了左腿,可吳長貴不是死了十九年了嗎?
距離午夜還剩半個小時,牛角礁外亮起三短一長的燈光。
無號木船提前進槽了,船幫上有一塊發淺的白補丁,桅腰箍著半圈舊鐵。接貨的人摘下斗笠,不是吳長貴。
是龔師傅,船隊三年前報病退休的老鍛工。
名錄上七號記號鑿,斜口帶豁,老周頭鋪子裡那把鑿子,在此刻全對上了!
吳長貴是掛在帳上的死人,而龔師傅才知道船是怎麼改的,又藏在哪兒。
霍衡想往前蹭,被她一把按住,拉進陰影。
船上開始卸貨。卸的並不是油布包,是兩隻帶鉛封的舊木箱,箱角也烙著一個殘缺的字,借著月光,她們看得清清楚楚:衡。
東倉殘紙的裁角,霍家族章的缺口,嚴絲合縫。
同一時間,現代海面風起雲湧。
霍聿馳的船繞過牛角礁,在聲吶屏上,可以看到石槽底部壓著一大塊金屬回波。潛水員下水二十分鐘後浮上來,懷裡抱著一塊腐蝕嚴重的銅牌。
霍聿馳趕忙接過來,看得出來他很著急,他要第一時間親自看看,他親手刮鏽,這樣的人物,喜怒不形於色,也只有在這種時刻,在這種細節能看出來。銅鏽一片片剝落,被鑿毀的字跡越來越明顯。
海燕號,船長:那個令所有人期待的謎底,那個名字,從鏽層下露了出來。
霍聿馳。
他緊緊握住銘牌,手有些輕微發抖,但聲音依然鎮定。
「我不用別人告訴我,我是誰!」他把銘牌收進了懷裡,「我只問,是誰把我劃掉的!」
舊時空,石槽里。
龔師傅一邊撬開第一隻木箱一邊催著:「這批東西必須子時前轉走,帳照舊記吳長貴。出了事……」
船上的人笑著接過話,將一張泛黃的責任書壓在箱蓋上。
「哈哈,出了事,那就讓霍聿馳再死一次。」
曬網架後,阮玉玲死死盯住那張紙。責任書最下方,一枚完整的印章慢慢顯了出來:
阮衡。
她握緊拳頭,指尖都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