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一把鑿子


  天蒙蒙亮,阮玉玲下了曬網架。

  她先是蹲在貝殼粉邊上看了很久,第三組腳印壓著昨夜最黑的那條影子線,布鞋,步幅小,落腳輕。位置比她們藏身的曬網架還要高,還要靠里。

  霍衡湊過來問道:「媽,昨晚這兒就我們幾個?」

  「不。」阮玉玲盯著腳印,「還有一個人,比我們來得早,走得也早。」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昨晚的帳,收貨的走了,看貨的也走了,這個人坐著看完了全場。

  看戲的人不怕戲台塌,因為台上死的都不是他的人。

  阮玉玲帶著孩子回屋,插上了門,壓低燈鋪開一張糙紙,憑著記憶畫那張責任書,畫到落款的時候,她的筆停住了。

  印章兩個字,阮衡。

  她從貼身衣袋裡摸出那半枚青玉,對著紙上的殘缺比,嚴絲合縫,斷口就是印章缺的那一角。

  

  父親下葬那天,她親眼看著印匣合了蓋。人死了,印也應該隨他入土,可這枚印,端端正正蓋在「讓霍聿馳再死一次」的字據上。

  霍誠端水進來,他看見了她手裡的玉,但他沒有問,只是把水放下,轉身又去守灶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看得懂的事,從不問出口。

  阮玉玲把玉收好,兩家的船沉在同一天,兩家的人都掛在死人的名下。十九年前按著霍、阮兩家一起下海的那隻手,現在還在記帳。

  後窗的黑線,是霍旻之自己親手扯斷的。

  準確的說,是他從牆外輕輕一扯,線就斷了,他以為是屋裡人動了窗。聯防的兩個悄悄摸到窗根,正準備抬腿,堂屋那頭霍征和霍衡剛從排水口爬回來,嫻熟的吹滅了油燈,上床,然後鼾聲起伏,動作一氣呵成,鼾聲又齊又假。

  突然,門被撞開,霍旻之舉著馬燈進屋,徑直走向灶台,他掀開鍋蓋,鍋是涼的,捅捅床底,床底是空的。四個人橫七豎八,睡得很沉。

  「搜啊。」阮玉玲突然坐起身來,頭髮散著喊道,「再半夜踹門,我明天就去公社問問,我一個烈屬,一夜能被抄幾次家。」

  烈屬這兩個字,霍旻之碰不起,上頭才剛交代過,阮家只能看著,不能碰。這他是知道的,阮玉玲什麼性格他也是知道的,既然她已經這麼說了,也沒必要硬來了,他並沒有想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她突然開口,也許是忍無可忍,也許是巧合,他沒想那麼多,甩門走了,走前從窗框上摘了那截斷線,攥在手心。

  阮玉玲聽著腳步遠了,重新躺下。但是今晚她睡不著了,讓她睡不著的不是霍旻之,

  是龔師傅。

  那批貨裝完船後,人沒有跟船走。他拖著那條瘸腿往回走,經過曬網架底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衝著黑暗裡慢悠悠來了一句:

  「上面的,看了半宿,冷不冷啊?」

  曬網架後,四個人的呼吸一起停了。

  霍衡的手已經摸到了懷裡那截撬棍,但是阮玉玲按住了他。

  龔師傅沒等回話,也沒揭穿,只冷冷說道:「想知道吳長貴怎麼活的,十六正午,東倉數燈。」說完,又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里。

  這個人肯定不是同夥,阮玉玲躺回床上,把這句話拆開來想。同夥不可能把接頭的時間地點白送給一個監視他的人,他是在借,借她之手,救己之命。

  她閉上眼,又過了一遍那三組腳印。

  挑擔人的步子,全島只有一個,那就是挑擔走街的貨郎。

  賣鑿子的老周頭,名錄上那把斜口帶豁的七號記號鑿,肯定是從老周頭鋪子裡買到的。

  賣鑿子的、收貨的、看戲的,一夜之間,都收攏在同一個名字上。

  同一片海,天光大亮。

  拖網絞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了過去,網裡不是什麼殘骸,是一條船——同型號的木船,船體完好,鉛封一枚沒動。派人撬開艙門,可以看到幾十隻木箱碼得整整齊齊,封條完好,日期清楚:

  1975年11月15日。

  正是海燕號出事的前一日。

  特助的聲音都變了:「沉的不是海燕號?」

  「顯然沉的是替身船。」霍聿馳站在船舷邊,看著那排封條,「真船沒有沉,船上的人也還沒死絕。」

  十九年的死帳,終於在這時候對上了第一筆。

  技術科當天出了微痕比對,銅牌上劃掉「霍聿馳」三個字的刃口,斜口,帶豁,都是船塢專用的七號記號鑿,鑿損特徵與龔師傅退休時上報「丟失」的那把完全一致。

  會議室里沒有一人說話。一把鑿子,鑿掉了船長的名字,也鑿出了十九年的死帳。

  「龔師傅,去找他。」霍聿馳只說了六個字。

  人最終還是沒找到,只查到戶籍掛在島上福利院,連夜趕過去,屋裡灶灰剛滅,還有些許溫度,床頭桌上擺著一盞刷了大半黑漆的燈罩。

  人在凌晨已經被接走了,時間差不到兩個小時。

  霍聿馳站在那盞燈前面,他的行程沒有走漏給任何外人,只可能是內部泄露的。

  排查從人查到物。他自己翻出來的那本舊潮表,出發前看過,第十六頁夾層里塞著一張紙條。

  「船長的名字,是我們一起劃的,要想弄明白這件事,就別碰龔師傅。」

  特助臉色發白:「堵我們沒堵住,這是……」

  「遞請帖。」霍聿馳把紙條收起來,「對方這不是在逃,是請我入局。」

  他當眾宣布:打撈結束,船隊返航。實際上,他留了一條監控艇死守牛角礁外海,自己則帶著銅牌和那半枚青玉,去了福利院。

  檔案室里,老管理員翻出龔師傅1975年前的原始船員檔案。有一張合影,年輕船工一排站開。

  霍聿馳的目光落在正中那個人身上。

  是他自己。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75年11月15日,海燕號出航前合影。

  檔案袋夾層里,還有半張燒剩的紙。殘存兩個字:阮衡。

  他站在燈下,把兩條線捏到了一起。

  銅牌上被鑿掉的是船長,責任書上頂罪的是船東。

  1975年那晚,有人要讓船長和船東一起沉底,再借一個死人的名義,把一船見不得光的東西一年一年往岸上運。一直運了十九年。

  舊時空,十六清晨。

  龔師傅的屍體在灘涂上被發現,官方口徑:失足落水。灘涂上都在傳,老瘸腿,夜裡走灘,出事也不算奇怪。

  霍衡蹲在礁石後面拾海貨,拾著拾著,看見了蓋蓆子掀開一角的那張臉。他沒敢多看,只看清了一樣東西:死者後腦有一道鑿痕,斜口。

  他回家學給阮玉玲聽,聲音壓得很低:「媽,他甚至沒能活到正午。」

  阮玉玲坐在桌邊一聲不吭,她在思考,這變故來得太快。

  對方殺龔師傅,雖說是小事,滅口哪裡都有。但真正要掐的,是她剛摸到的那條線。這也是給所有還活著的人看的:記得海燕號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數燈不用去了吧……」霍征說。

  「去。」阮玉玲站起來,「他死在正午之前,那就是有人怕正午,怕什麼,我們就去看什麼。」

  當夜,後門被敲響。三下,停了一會,又兩下。

  劉三順站在門外,手握一根測水竹竿,胳膊底下夾著個油布包。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是把兩樣東西一起放進門檻里。

  「龔師傅排在我前頭了。」他嗓子啞了,「我裝不了聾了。」

  油布包解開,是半塊銅製船牌,牌面船名被人鑿去一半。當年他從石槽里私撈的,藏了十九年。

  「我幫你查。」阮玉玲把船牌接過來,「但我有一個要求,帳要算全。」

  「行。」劉三順點了點頭,又搖頭,「加一條。

  當年石槽里那晚,船上有人喊救命,我聽到了,沒下去。這筆帳,也得一起算清楚。不然查出來,我劉三順還是個躲在礁上的東西。」

  他走了。阮玉玲拿刀背在灶火下一點點刮鏽。霍誠、霍征、霍衡圍過來,四個人誰都不出聲。

  鏽層下,被鑿剩的半個船名一點點顯現出來。

  不是海燕號。

  是另一個名字。一個她熟到骨頭裡的名字。阮玉玲的動作停下,抖了一下。

  同一時間,現代,福利院中。

  霍聿馳捏著那份夾著「阮衡」殘紙的檔案,一群老人靠著牆打盹他穿過這群老人。

  牆根最裡頭,一個枯瘦老人正在閉目養神。霍聿馳經過的時候,他忽然睜開雙眼,直直盯著他。

  「船長。」

  霍聿馳停步。

  老人咧開嘴笑了,嘴裡已經沒有幾顆牙了:「你可算回來了。」他往前欠了欠身子,「當年把船開進石槽的,其實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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