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槽里的名字
鏽層下,被鑿剩的半個船名,不是海燕。
是阮衡。
確切地說完整的名字應該是:阮衡號。
三兄弟同時變了臉色。霍誠嘴唇動了動,低聲問道:「媽,這是……誰的船?」
阮玉玲沒回答。
她的手指攥緊銅牌,不覺中尖銳的金屬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滲出來,順著銅鏽的紋理流淌。
她把銅牌翻過來,背面還刻著一行字,更小更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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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1月15日,阮衡監造。】
父親的名字。
父親造的船。
沉在父親死後的第二天。
同一時刻福利院裡。
霍聿馳蹲下身,與枯瘦老人對視,他清晰的聞到陳舊的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老人味」。
老人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力氣擠出每一個字:「那天晚上,是你自己,把海燕號開進石槽的,我在礁石後面,親眼看見。」
「說清楚!」他的聲音雖平靜,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
老人卻一下子沒了力氣,重新閉上眼,不再看他,只是一直反覆念叨:「燈沒滅……燈沒滅……」
特助湊上前,壓低聲音匯報:「查到了,副輪機手,王根生。失蹤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舊時空,清晨。
灘涂上圍著一圈人。
阮玉玲帶著霍衡擠在人群里,表面上是在看熱鬧,眼睛卻死死盯著蓋著屍體的草蓆。突然海風吹來,掀開了草蓆一角。
龔師傅的右手死死的握成拳,指縫裡夾著一小塊黑色的東西。
霍衡在她耳邊低語:「媽,是燈罩的碎片。」
阮玉玲立刻明白了,這肯定不是龔師傅的燈罩,昨晚他家裡的燈罩,是完好的。
龔師傅在生命最後一刻,留下了兇手的記號。
天還沒亮透,劉三順就蹲在了阮家後門口,手裡捏著一截早已鏽得看不出原樣的鐵鏈。
「那晚的敲門聲,」他盯著門檻不敢看阮玉玲的眼睛,「三下,停一停,再兩下。是船上的規矩,叫清道。當年在石槽沉下去的那條船,有人在裡面用一樣的方式敲了船殼,一模一樣。」
阮玉玲把兩件事串了起來。龔師傅和劉三順,在同一條船上待過。
現代。
「老闆,吳長貴這邊有異動。」盯梢的人傳來消息。
「他凌晨開車去了海邊,在一個廢棄的漁船修造廠舊址待了半個鐘頭,燒了些東西。」
特助很快從灰燼里拼湊出殘存的紙片:東倉燈。
「不用動他。去查那個修造廠的地契。」霍聿馳敲了敲桌子。
另一份報告也遞了上來。
「老闆,福利院近三年,有七名海燕號相關的船員被陸續接入,經辦人都是老院長。」特助的臉色很難看,「老院長三天前剛突發心梗去世,他給您留了一封信,鎖在檔案室,指明要霍聿馳親啟。」
舊時空,正午,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東倉空無一人。
阮玉玲推開倉庫的門,一共十六盞煤油燈,燈都是滅的,但每一盞燈的燈芯,都被剪過,看剪口是新剪過的的,應該是今天早上剛動過。
最中間那盞燈下,壓著一張潮汐表。
表上用紅筆圈出了三個日期:十五、十六、十七。
龔師傅明明只說了十六正午,為什麼是三天?
現代,福利院檔案室。
霍聿馳拆開信封。
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和一串鑰匙。
照片上,是他自己,和一群船工的合影。背景是海燕號三個字,日期比檔案館那張早了三個月。他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眉眼和記憶里的阮玉玲有幾分神似,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女人的頭頂,被紅筆畫了一個圈。
旁邊寫了兩個字:活口。
霍聿馳的目光落在鑰匙上,黃銅鑰匙柄,刻著三個字母:NHK。
特助在一旁解釋:「是南海重工船塢保險柜的代號,鑰匙縮寫是NHK。」
舊時空。
阮玉玲從東倉出來,經過一片爛船塢。
咚、咚、咚。
停頓。
咚、咚。
她猛的回頭,一個老船工正蹲在破船底下修網,手裡的錘子不偏不倚敲在船板上。
老船工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聲音略顯沙啞:「龔瘸子欠我二十塊錢,你是他家裡的?」
阮玉玲像是沒聽到一樣,反問道:「十三天前,你是不是去東倉送過一個黑漆燈罩?」
老船工臉色大變,扔下錘子起身就走。
霍誠和霍征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他找我要的!」老船工被逼到牆角,緊張地喊了出來,「他說要看看光,十九年前沒看完的光!」
「他還找過誰?」
老船工猶豫了一下,說出一個名字:「老馬。也是個瘸子,是供銷社看倉庫的,腿跟龔瘸子同一天,被船上絞盤砸斷的。」
供銷社倉庫里,酒氣衝天。
瘸子老馬獨自喝著悶酒。
阮玉玲沒有廢話,直接把那半塊阮衡號的銅牌扔在了桌上。
老馬盯著銅牌看了足足一分鐘,長嘆一聲:「說來可笑,龔瘸子說要把這事帶進棺材,沒想到反過來了,最後他倒是被這事帶進了棺材。」
他灌下一口酒,才開了口:「出航前一晚,我和老龔去船上最後檢查,看見霍聿馳在駕駛艙正在跟一個戴草帽的吵架。草帽走了以後,他在航海日誌上寫字,寫完又把那一頁撕下來燒了。」
「寫了什麼?」
「沒看清,就記得燒掉的紙角飄到我腳邊,上面有三個字——不是我。」老馬說,「老龔手快,撿起來踩滅了,就一直藏著。」
「東西在哪?」
老馬眼神閃躲,他不敢直視她。
霍衡從懷裡摸出那片黑漆燈罩的碎片,輕輕放在桌上。
看到碎片,老馬徹底扛不住了。「牛角礁,燈塔,第九級台階底下。」
幾乎是同一時刻,現代。
「老闆,地契查到了。」特助的聲音帶著一絲震驚,「產權人,阮衡。購買日期是1975年11月16日。」
一個官方認定的死人,在死後第二天,買了一塊地。
「十九年的土地稅都是吳長貴在交,還有,地契上的簽名和銅牌上的字跡對比,不是同一個人。」
霍聿馳已經驅車趕到了舊船塢遺址。
NHK鑰匙,插進保險柜鎖孔,轉動。
櫃門打開,裡面只有一本航海日誌,邊緣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他翻到最後,出航前的那一頁,果然被撕掉了,邊緣殘留著燒焦的痕跡。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微痕掃描儀,對準殘頁的纖維進行數據重建。
屏幕上緩緩浮現三個字。
【不是我】
這筆跡一看就是他自己的,不是模仿的,就是他親手寫的。
舊時空,牛角礁燈塔。
阮玉玲在第九級台階下,起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是半張燒焦的日誌殘頁,上面的字跡和霍聿馳掃描出來的一模一樣。
【不是我】
但還有一行擠在角落裡的小字在那三個字下面。
【阮衡替我在船上裝了貨,我不知道是什麼,我發過誓。】
兩行字的右下角,蓋著半枚印章的殘印。
一個缺了一角的衡字。
阮玉玲攥緊殘頁,丈夫不是主謀,可父親卻替他扛了十九年的罪。
現代,廢棄船塢。
霍聿馳翻開日誌的倒數第二頁,上面是自己當年的筆跡,一句話決絕而倉促:
【我已將航海日誌撕毀,並願意為此承擔一切後果。】
下面同樣蓋著半枚印章。
「老闆,保險柜底下還有個夾層。」
霍聿馳伸手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完整的青玉印章,手感溫潤。
印面上,工整的刻著兩個篆字。
阮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