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追船
凌晨三點,特助推門進來,眼裡全是血絲。
「查到了。1975年11月10日,一支調查組秘密登島。代號:清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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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聿馳走過來。
「軍區一級介紹信,權限壓過縣革委會。追查目標就一個,阮衡下落。組長沒有留名,只留了個稱呼,老周。所有文件,簽字的地方全部蓋章,並不落名。」
「哼,防的就是這一天。」霍聿馳冷笑一聲。
死人不會翻案,但翻案的人會來找卷宗。不留名,就沒有筆跡,沒有筆跡,就找不到人。
特助把簽批頁掃描件投上屏幕,放大十倍。
霍聿馳看到,蓋的章是圓的。但章邊上有一處頓筆,蓋章的人習慣先把章在印泥里順時針壓一下,再落下去,圓的邊緣留了一道極細的拖痕。
他見過這道拖痕。
霍家老宅的族譜,每一代添丁,批註旁邊都要蓋一方小印。他小時候趴在桌上看過祖父蓋,祖父的手教過他,先順時針壓印泥,再落。
「老周姓什麼,查不出來。」特助說,「但這個蓋章的手法……」
「用不著你查手法。」霍聿馳把屏幕關了,「簽追捕令的筆,和寫我家族譜的筆,握在一隻手上。」
特助沒接話。這種話說出來是要擔責任的,老闆擔得起。
霍聿馳轉身去翻挖出來的那摞病歷。翻到最後一頁採購單停住了。
官方死亡記錄,1975年11月16日。
可這摞採購單,按月一筆,一個月沒斷過。進口特效藥,領藥籤章是吳長貴。地點是南海重工醫務室。
「阮衡死了。」霍聿馳把單子攤在桌上,「死人不能按月領藥,領了十九年。」
特助湊過來看,看明白了。
「要麼人沒死。要麼……」他像是思考了一下,其實答案就在嘴邊,這停頓聽者會感到後面要說的才是重點,「有人借一個死人的名字,一年一年往岸上搬東西。搬的還不是藥。」
藥箱裡裝的是日誌和病歷。那藥箱只是個幌子,真正的貨在別處。
「全天候監控吳長貴」
「是。」
「還有那個女人。」
特助翻開文件夾。「查到了。叫沈秀娥,原是阮家藥鋪的學徒。出事前三個月,被人安排上船,說是照顧病人。1977年死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急病。」
「經手醫生呢?」
特助把兩張死亡證明並排放在桌上。一張是吳長貴的,晚於調令的那張。一張是沈秀娥的。特助不愧是特助,辦事的時候從來不只辦老闆交代的,因為他知道出現狀況老闆是怎麼想的。
簽名,同一個。
「經手死人的人,是同一個人。」特助說,「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霍聿馳沒說話。他示意特助把舊照片放大,就是紅圈圈著的那個,抱著襁褓的女人。
放大,再放大。
襁褓的邊角,露出一頂小小的虎頭帽。帽上縫著一枚長命鎖,鎖上刻的字,被當年批註的紅筆圈住了。
一個霍字。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特助偷偷抬眼看了看老闆的臉,又趕緊低下去。這個姓氏壓在照片上,比什麼證據都重。
電話在這時響了。是監控組打來的。
特助聽完,臉色變了:「吳長貴今天上午請了三天假,買了回瓊州的船票。」
「回島?」
「對。死人要回沉船的地方。」
霍聿馳看了一眼日曆。距離十六,還有三天。
「不攔。」他說,「跟。」
他順手把病歷抽出一頁,舉起來,背對著檯燈。光透過去,紙背浮出一道淡淡的鉛筆印,那是一條航線。從瓊州港到牛角礁的石槽位置,一路彎彎繞繞。終點旁邊還有個小圈,圈裡只有一個字。
燈。
舊時空,同夜。
阮玉玲把油燈挑亮了些,鋪開一張紙。
她寫的很慢。阮衡替我裝的貨。你爹運的是藥,不是私鹽。先生就是你外公。三句話,反反覆覆,寫到紙上,又念了一遍,確認一個字都不差。
她拿出針線,把紙裁成三份,分別縫進三個孩子的衣領里。
霍征睡的死。霍誠裝睡,裝的很差,呼吸太勻了。她沒拆穿。
縫到霍衡那件,她的手停了停。
這孩子什麼都聽得懂,這樣的孩子,活的累。
她放下針,摸了摸胸口。玉佩貼著肉,落點在偏。偏到頭,她就要被退回去。
退回哪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之前,得把話留夠。
「娘要是哪天不在了,」她對著油燈說,「衣領里的話,一個字都不許燒。」
——
後半夜,霍衡回來了,鞋上全是泥。
他沒說去了哪。阮玉玲也沒問。他不說,她也不問,這是她們母子之間的默契。直到他把那張燒剩一角的紙放在桌上。
「吳長貴住東頭破廟。」霍衡說,「牆上刻滿了正字,一筆一筆的。十九年,他是數著日子活的。最新的那行沒刻完,就一個霍字,刻到一半,手抖了。」
阮玉玲捏著那半張紙。紙上一行數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刮痕很新。
「舷號呢?」
「他說,船不是觸礁,是被追上打沉的。開槍那條船的舷號,他背了十九年。」霍衡頓了頓,「可紙上的字,被人先颳了。」
阮玉玲把紙湊到燈下。
有人比他們先到一步。而且這個人就在島上。
——
天沒亮,霍征翻牆回來,連滾帶爬的進的門。
「媽!」他喘著,「草帽人把二叔單獨叫走了。我貼牆聽的,就聽到半句。」
「說是,十六那天,把阮家那三個小的引到南碼頭。事成之後,舊帳一筆勾銷。」
屋裡沒有一點聲音。
霍誠先反應過來:「二叔他……」
「二叔欠了債,被人捏著。」阮玉玲說。
孩子不是目標。孩子是餌。草帽人要的不是她躲,是她現身。拿三個孩子做餌。
那就將計就計。
第二天,阮玉玲當著院牆外那雙眼睛的面,讓霍誠收拾包袱,可以放大嗓門:「十六要去你外婆家住幾天,早點睡,別誤了船!」
牆外的腳步聲,急匆匆的走了。
劉三順傍晚回來,進門先看了一圈,壓低聲音:「打聽到了,那幾個生面孔,夜裡不睡客棧。」
「那他們睡哪?」
「東倉頂上,為的是守一盞燈,燈底下,擺著一樣蓋油布的東西。看形狀,應該是一口棺材。」
阮玉玲沒接話。棺材。十六。南碼頭。燈。
對方把台子都搭好了,就等她這主角登場。
那她就登場。
——
現代深夜,辦公室的長桌上,物證擺了一排。青玉章,半枚帶血殘玉,銅貨簽,船牌,航海日誌,病歷,貨運清單。
霍聿馳一件一件看過去。
造船的是阮衡。開船的是他自己。簽收的章是阮衡的。而簽下追捕令、下令開槍的,是「老周」。
父親怕的人,岳父逃的人,同一個人。
只差一個名字。
特助把最後一份檔案放在桌上,聲音顫抖:「老闆,查到了。清港組組長,簽最後一道追捕令的人,沒死。」
「人在哪?」
辦公室里靜了三秒。
「三天前,有人看見他在瓊州碼頭,上了開往外島的客船。」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隱姓埋名十九年。偏偏這個時候,重回沉船之地。
他一定不是來懺悔的。懺悔的人不會等十九年再來懺悔,除非他突然受到點化。
霍聿馳抓起外套。
「十六那天,東倉見。」
吳長貴回島。老周回島。燈照舊亮。所有人都在趕往同一個夜晚。
而舊時空的灘涂上,吳長貴直挺挺的站著,面朝阮家的方向,一動不動。他身後的沙灘上,退潮的水正把半截燒焦的船板一寸一寸往岸上推,白補丁,桅腰上一道鐵箍。
那條空船去而未歸的舊骸。十九年了,海把它還回來了,是海嗎?
距離十六,還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