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冷槍


  十四日清晨,阮玉玲嗓門放得很大,半個巷子都聽得見。

  「路上不許打鬧,到了外婆家要聽話!」

  霍誠背著包袱,包袱鼓得離譜,裡面其實塞的全是舊棉絮。霍征走在前頭,演得比他二弟賣力的多,一路上還真的吵了兩次嘴。

  碼頭暗哨的眼鏡反了一下光。他看見兩兄弟擠上開往外島的客船,看見船離岸,確定巷口再沒有可疑的人進出,他起身走了。

  船走到半途,船尾的雜物堆動了動。劉三順掀開一塊苫布,沖艙底比了個手勢。

  原來兩個孩子早不在這條船上,天沒亮的時候,阮玉玲就帶著他們從地道出去,繞過後坡,進了廢棄的防空洞。守洞的是霍衡,腰後別著一把短刀。

  「娘說了,」霍誠小聲複述,「讓三叔別亂動。」

  霍衡往洞口又挪了半步,把耳朵貼在潮濕的石壁上。

  現代線,瓊州南碼頭,同一天。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霍聿馳沒有去堵吳長貴。他包下了碼頭上最高的那棟樓,朝海頂層,視野壓著整片錨地。

  「人呢?」

  特助把望遠鏡遞過去:「沒去海邊。在茶樓。頂樓東靠窗包廂。」

  霍聿馳接過望遠鏡看去,只見一位老人坐在窗邊喝茶,背挺得很直,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老人端起茶盞,右手拇指上有一圈暗紅。

  血玉扳指。

  這枚扳指他見過。霍家旁系二爺的貼身之物,二爺死後下落不明。二爺的兒子,叫霍旻。順時針壓印泥的手,族譜上添丁批註的筆,全對上了。

  「老周不姓周,姓霍。」他說。

  特助沒敢接話。

  ——舊時空,入夜,下雨。

  東倉後牆有個排水口,鏽豁了,正好能容一人過去。阮玉玲貼著牆根進去,上了頂梁,悄無聲息地倒掛著。

  她掀開油布底下那口棺材,手電的微光掃過去——沒有死人。棺材底是活的,暗格的鎖扣對得整整齊齊,格局和當年海燕號船底的夾層像是一比一復刻的。

  格子裡躺著四把制式手槍,一把老式電台。

  她全明白了。十六那天她來認領孩子,人在棺材邊,槍在棺材裡,電台在旁邊。潛伏特務,人贓俱獲。連帶當年阮衡私造特務船的案子,一錘定音。

  死人不會翻案,可死人可以背鍋。

  她從懷裡摸出七號鑿子,龔師傅遺物里那把,對準暗格的承重銷,砸了下去。三聲極輕的脆響,暗格的承重斷了。蓋上去,這口棺材再合攏就是死棺,裝什麼都得散架。

  她剛把鑿子收回懷裡大門就響了。

  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阮玉玲貼回橫樑,整個人縮進樑上的陰影里。

  先進來是草帽人,身後跟著三個生面孔,雨衣往下滴水,在地上積出一小灘。

  「提前兩天?」生面孔里領頭的問到。

  「還是謹慎點好。」草帽人拍了拍棺材蓋,笑得一臉和氣,「十五夜裡把阮家那三個崽子綁了塞進去,十六讓那女人來認領,事成直接沉海,舊帳從此一筆勾銷。」

  橫樑上,阮玉玲嘴唇都快咬破。

  這是要拿她的孩子祭天。

  她數著那幾個人的腳步,數著他們離棺材的距離,數著草帽人說話時站的位置。她另一隻手裡緊緊握著短刀。

  現代線,同夜,沉船沙灘。

  吳長貴蹲在潮線以下,徒手挖沙。指甲都翻了兩片,血混著沙往指縫裡滲他也不管。十九年,他記得這個位置,一步都不差。

  鐵盒露出來了,被油脂封口的鏽死的鐵盒。

  他捧著鐵盒的手開始發抖,正當他準備下一步動作的時候。

  啪。

  探照燈從三個方向同時亮起,把吳長貴釘在光柱中央,吳長貴跪倒在沙灘上,懷裡死死抱那個盒子,

  從光外走進來的是霍聿馳。

  吳長貴抬頭,看清那張臉後,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不管這個人是誰,他都驚恐無比,但是沒想到是……

  「霍船長……你沒死……不對——」他搖著頭,語無倫次,「開槍的不是你!開槍的那條船,舷號是,」

  砰。

  一聲狙擊槍響。

  子彈擦著吳長貴的頭皮,打穿了他懷裡的鐵盒。茶樓方向,一點微弱的火光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霍聿馳一腳踹翻吳長貴,就地翻滾,反手拔槍,朝茶樓連開三槍。這是壓制,並不是狙殺。

  「茶樓!封樓!」

  特助帶人衝上去。三分鐘後,無線電里傳來回報:

  「老闆,包廂是空的,窗戶開著。」

  「留了東西。」

  「一枚扳指,壓在一張十九年前的調令上。還有一行字,紅筆寫的。」

  霍聿馳站在沙灘上,聽特助一個字一個字念道:

  「阿馳,死人不會說話,但他手裡有你的命門。」

  雨越下越大。霍聿馳看著強光里那個抱著被打穿的鐵盒、渾身發抖的男人。

  老周先到一步。老周知道他來。老周要他自己去挖那個命門。

  ——舊時空,東倉。

  草帽人走到棺材邊,手指搭上棺蓋:「開來看看,別讓人動手腳——」

  大門被撞開。

  一個人滾了進來,滿身泥水,手裡攥著一塊燒焦的、帶血的帆布。

  是吳長貴。1975年的,活的吳長貴。他不知道從哪跑來的,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仰著頭朝棺材邊的人嘶喊:

  「我記起來了!我全記起來了!那晚的舷號,舷號是——」沒等他說完,草帽人臉色驟變,拔槍。

  橫樑上,阮玉玲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緊閉牙關,手腕發力,短刀脫手,一刀切斷懸掛主煤油燈的麻繩。

  哐當一聲,燃燒的煤油燈砸在棺蓋上,油布先著,火順著暗格的裂縫鑽了進去。四把槍,一部電台,一箱沒人看清的東西。

  轟的一聲,整間東倉被照得通明。

  火牆立起來,隔在草帽人和橫樑之間。吳長貴的嘶喊、舷號、槍聲,全部被烈焰卷進去了。

  阮玉玲從後牆的排水口滑出去,落進雨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火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舷號又一次死在了出口。

  這一次,是火封的口。

  而下一次,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