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死船不滅的


  溪谷里,天光灰暗。

  阮玉玲在清點隨身物。短刀,火摺子,半枚青玉。她抬手去攏濕發,指尖停在半空。

  外套。她的外套還在岩縫裡,蓋在吳長貴身上。內襯右肩,有她獨有的鎖邊針腳,三針回兩針,全溪谷找不出第二個人這麼縫。

  ѕтσ55.¢σм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我回去拿。」霍衡已經轉身。

  「站住!」阮玉玲按住他肩膀,「一件衣服換三條命,值了,但穿它的人得先活的比它久。」

  霍衡咬著牙沒動。霍征從高處岩石上滑下來,聲音發緊:「娘,老四不在,底下沒人守屍。有幾個生面孔,把屍體抬走了,往鎮子方向去了。」

  拖走了。不是收屍,是滅口的第二步——先把人燒成焦炭,再讓焦炭也消失。當然了,順帶消失的,還有那件帶著針腳的外套。

  阮玉玲盯著鎮子方向,轉身:「進溶洞。」

  ——

  溶洞裡十分乾燥,霍誠挖好了能生火的坑,霍征在外圍布了三道枯枝響線,阮玉玲攤開一塊剝下來的樺樹皮,讓霍誠默寫。

  「零三號。船頭有炮。打信號彈的是——」

  霍誠一筆一划寫完,抬頭:「娘,吳長貴沒說完。」

  「不用他說完。」阮玉玲用炭條在樺樹皮上畫了三個圈,「第一圈,開槍的,零三號上的人。第二圈,簽字嫁禍的,霍聿馳。這兩個是一夥的。第三圈——」

  炭條在旁邊單獨點了一點。

  「打信號彈的。信號彈打給誰看?給岸上接應的人看。接應的信號是什麼?是東倉的燈。」她把炭條放下,「信號彈是打給活人看的。打彈的那個人,當年上了岸。」

  霍誠盯著那一點:「他還活著?」

  「燈十九年沒斷過,他就絕對沒死透。」阮玉玲把樺樹皮折起來,取針線,「能進東倉點燈的,總共幾個人的名額,你自己數。數完了告訴我。」

  她縫東西的手法很熟。樺樹皮折成小方,塞進霍誠衣領夾層,一針一線收口。三份口供,三處衣領。她自己常想:斷一隻手,還剩兩隻;斷一個孩子,還剩兩個。這話雖說刻薄,但活人不能挑好聽的記。

  ——

  瓊州,海事碼頭。

  零三號停在最里側的舊船位,伴隨著海風和鐵鏽味,纜繩上掛著乾死的海苔,船身漆皮翻卷,舷號零三被雨水沖的只剩個零字還認得。

  霍聿馳登艇,證件上寫著:拆解評估方。

  特助跟在後面,低聲道:「槍械庫昨天就空了。記錄上說,五年前一次例行清點後就全部報損了。」

  「報損。」霍聿馳推開羅經櫃,「這個單位好像很喜歡這兩個字。」

  羅經櫃底板有一道錯縫。他用隨身工具撬開,夾層里躺著一本油紙裹的冊子。領彈簿,是未上報的那種。

  他翻著簿子,紙頁脆黃。七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夜。領出:信號彈兩發,機槍彈鏈一條。領用人簽名一欄被人用刀刮過,紙面起了毛。他把冊子斜對著天光,刮痕下的壓痕里,只余半個字的起筆。

  一個霍字的上半截。

  他盯了很久,只說了四個字:「又是姓霍。」

  「霍總,龍骨那邊有發現。」跟著的評估員聲音發飄,「中段有塊板是新的,封著夾層。」

  新板起開,底下是乾燥暗格。一隻海燕號的舵輪殘件,木頭上還留著焦痕。旁邊一隻油布包。

  霍聿馳解油布包。

  裡面有一把長命鎖。燻黑的銀面,鎖身燒變形了,但內側刻字完好。

  一個衡字。

  他捏著那把鎖,站在底艙,很久沒出聲。特助也不敢催,過了半晌,他開口,聲音冰冷的就像船底的海水:

  「船牌上有個衡字。裝貨的木箱上有個衡字。責任書的籤押里有個衡字。現在,孩子的長命鎖上,還有一個衡字。」他把鎖拋給特助,「接住。阮衡,霍衡。一個死了爹,一個頂了罪。這兩個名字,不是巧合,是有人從孩子出生那天起,就在往一起焊。」

  特助手心冒汗,手裡的鎖被他握的滾燙。

  「還有。」特助翻開文件夾,「拆解強制令的審批簽名,筆跡科對比過,跟偽造指令的母本同源。這條拆船令,是霍旻推的。他不是要拆船,是想拆了證據鏈的最後一環。」

  「那就讓他拆不成。」霍聿馳拿出電話,「用涉刑物證的名義,申請死封。封條今天就貼,我看誰敢動。」

  電話打完,評估員在那頭喊了一聲:「霍總,領彈簿後頭還有頁數!」

  霍聿馳回去翻。領彈簿七五年十一月之後,一頁一頁往後翻,每月十六,都有一行補給簽收。柴油,淡水,零件。簽收人不寫名字,只畫一個押。

  一個燈形的符號。燈座,燈身,燈焰,三筆。

  他一頁頁翻過去,翻到最新的一頁。上個月的十六。

  有簽收。

  特助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涼氣:「這船……不是沉了以後就廢著的?」

  霍聿馳合上簿子。油櫃裡的柴油他剛才看過,滿的,顏色很新。纜繩上的海苔是乾的,但系纜的手法,是最近挽的。

  這條死船,十九年來,每月十六都下過水。

  「查每月十六,這條船的出航記錄。」他說,「查不到記錄,就查碼頭值班表。」

  ——

  舊時空,溪谷上游。

  老四蹲在火摺子跟前,手裡翻著那件濕外套。翻到右肩內襯,三針回兩針的鎖邊。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燒掉外套,而是把它塞進懷裡,沒打算上交。

  衝著黑暗的溪谷方向,他扯著嗓子喊:「阮家嫂子——外套在我這兒!點燈的事,我也知道一半!你要是想聽,拿東西換!」

  山谷里只有回聲。

  ——

  現代,夜裡十一點。霍聿馳的車剛上高速,電話響了。

  特助的聲音劈了:「霍總!碼頭出事了!值班員兩小時前被人頂了班,頂班的那個人查不到,監控里,監控里有一艘拖輪,正往零三號靠!」

  霍聿馳掉頭,車燈在海霧中劃出一道線。

  碼頭上一片死寂。封條還貼著,封條底下泊位的纜樁上,纜繩是松的。

  零三號甲板上,立著一個人影。

  手裡提著一盞馬燈。

  燈舉起來,照向駕駛樓的玻璃。那盞燈的銅座樣式,蟠龍紋,三足鼎立,霍聿馳從小看到大。老宅書房裡,父親用了半生的那盞,一模一樣。

  十九年前就該沉在海里的人,或者根本沒沉過的人,提著霍家的燈,站在死船上。

  霧裡,那人影緩緩回過頭。

  霍聿馳推開車門,一步跨出去:

  「這盞燈,不該還亮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