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燈照兩張臉


  霍聿馳那句話喊出去,甲板上的人影沒跑,倒是冷靜的出奇。

  他把燈抬高了一寸。

  燈焰從駕駛樓玻璃上挪開,轉過來,照著霍聿馳的臉。霧裡看不清楚,但霍聿馳能感覺到——對方在認臉,確認他是誰家的種。

  他衝上跳板,還沒等腳落穩,纜繩從纜樁上滑脫,繩頭甩進水裡。零三號借著退潮,離岸半米。

  霍聿馳沒停。兩步助跑,硬生生躍過去,膝蓋砸在甲板上,泥水濺了半身。

  燈還在那裡,人卻沒了。

  船尾甲板濕漉漉一串腳印,通向系舢板的殘樁。舢板不見了。潮水、時機、跳板,全算好了。等於說這一面根本就是故意給他看的。

  不是逃,是引他,確切地說是接他上船。

  霍聿馳單膝跪在甲板上,盯著那串腳印,慢慢站起來。心裡就一個念頭:好膽。十九年不敢露面的人,今晚專程來跟他打了個照面,而且從容不迫的。

  

  特助帶人趕到時,封條完好。人怎麼上的船?

  答案在船尾水下。一塊活板,銷子新換的,銅色還亮。這條船的進出暗道,用了不止一年。所謂的死封,封的是明面,還有暗面。

  馬燈擱在駕駛樓門口,也像是特意留下的。銅座蟠龍紋,三足鼎立。霍聿馳把燈翻過來,燈身內側,一個極小的刻款。

  衡字。

  特助湊過來看清了:「霍總,老宅書房那盞是你祖父的舊物,十年前報過失竊……案子不了了之。」

  「報失的時間,去查。」霍聿馳把燈提起來,「查完對一遍霍旻那年的行程。」

  他提燈進駕駛樓,就地勘查。領彈簿、燈形押、每月十六,三條線在腦子裡合攏。合到最後差一環,他忽然開口:「吳長貴的屍體,找到沒有?」

  特助一愣,趕忙打電話。醫院回話很快:凌晨停屍房點過數,少了一具。登記簿上簽收的名字,查無此人。

  死人說沒就沒,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凌晨兩點,碼頭來了三輛車。霍旻下車,身後跟著拆解公司的執行組,手裡一紙法院強執文書。

  兄弟兩個,隔著一條封條站定。

  「聿馳,讓開。」霍旻把文書遞過去,「這裡今晚必須拆。」

  霍聿馳沒有接,「物證涉刑,死封令在我手裡。你要拆,先申請撤銷令,走完程序——」他停頓了一下,「船早就不在這兒了。」

  霍旻盯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

  「聿馳,有些船沉了十九年,是有人花了十九年才讓它沉的。你把它撈起來,就得替它把十九年前的話說完。」

  這話雖然不是威脅,但是比威脅更可怕。

  說完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人。執行組跟著撤,幾輛車一起消失在霧裡。

  霍聿馳看著那個背影,對特助下令:「從今晚起,查霍旻七五年整年的行蹤,一頁一頁查。飯局、出差、病假,一張紙都不許漏。」

  特助剛答應下,技術科那邊喊人,馬燈油壺有夾層,起出一張卷緊的紙條。

  展開。一行字,墨跡是新的:

  「十六,燈照舊。帶姓霍的來,換一件外套。」

  霍聿馳捏著紙條,站在死船甲板上。

  換一件外套。哪件外套,在誰手裡。

  但十六這個日子,他知道。

  ——舊時空,溪谷。

  天亮前,霍征的枯枝響線響了。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生面孔帶著獵狗進溪谷,方向直指溶洞。阮玉玲聽完報信,並沒有慌。外套的針腳、口供里的零三號,在對方那兒已經串成一條線。他們要的是她這條線上的活口。

  鷹嘴崖北面沒糧沒水,退是死路,躲十天也是餓死。

  「不走了。」她說,「反著來!」

  她讓霍誠把三份衣領抄本各謄一份關鍵句,又將舊紮營點留了破綻,一塊燒了一半的樺樹皮,上面三個詞:零三號、東倉、十六。炭字寫了一半。

  人一旦信了半張紙,就會替你把整張紙編完。「讓他們看明白我們知道了什麼。」阮玉玲把樺樹皮壓在石頭底下,「搜山隊看到這個,只會認定我們往北去了鷹嘴崖。」

  霍衡問:「要是他們不信呢?」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信。」阮玉玲收拾東西,「信不信,是他們的本事。死不死,是我們的命。」

  搜山隊果然撲向鷹嘴崖。

  晌午,霍衡在外圍撞見一幕。

  抬屍的兩個生面孔在溪邊歇腳,草蓆滲出水跡,席角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套著紅繩,那是吳長貴從不離身的紅繩。

  但手指還在動。

  霍衡盯著那截手指,蹲在草叢裡默數了三十下,又動了一下!

  他折返溶洞,對阮玉玲說:「四叔沒死透。」

  阮玉玲盯著洞頂的水珠。水珠一滴,兩滴,砸進石窩:「或者是被人特意留著半口氣。」

  她開口:「他們不收屍,是收口。可他要是自己醒了、自己跑了呢?」

  霍誠沒聽懂。霍衡也沒聽懂。

  阮玉玲替他們說透:「死人咬不了人。半死的人,才是眼下唯一能反咬草帽人的活證詞。他見過開槍的,見過簽字的,說不定還見過點燈的。老二,繼續綴著那兩個人。只記路線,不出手。把吳長貴被藏在哪兒,給我摸出來。」阮玉玲改變了策略。

  霍征走時天已黑透。

  到了深夜,溶洞裡火堆壓成暗紅。霍征回來,附耳低語,只說了幾個字。

  阮玉玲聽完,思索了片刻,她懂了——

  藏屍地點是東倉。

  她抬頭,看向溶洞口的黑。風從外面灌進來,奄奄一息的火堆,又立了起來。

  「十六,他點燈,我收帳。」她說,「燈底下看燈的,得再添一家人。」

  霍誠忍不住問:「娘,哪一家人?」

  阮玉玲沒答他,而是從衣領夾層里摸出那塊樺樹皮小方,就著火光,在「十六」上添了一筆。

  而她不知道的是,舊時空之外,現代碼頭那張紙條上,「換一件外套」五個字,正貼著胸口,躺在老四懷裡。三針回兩針的鎖邊,隔著一層布,硌著心口。

  兩個時空的十六。

  同一盞燈。

  兩頭,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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