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子夜換命
二十三點四十分,零三號船,底艙。
燈全滅了。霍聿馳靠在貨箱後的陰影里,呼吸壓到最平。特助帶兩個人守在二號閘口,對講機貼在耳側,靜默。
潮聲一陣比一陣急。
二十三點五十二分,海面上一艘無燈漁船悄悄貼上來。三個人影翻過船舷,動作利索,不帶燈。為首那個走到暗格前蹲下,摸出一盞馬燈,又從懷裡掏出一件疊得方正的舊棉襖。
棉襖內襯裂著一道大口子,是被暴力撕開的。
霍旻的手指伸進內襯夾層,摸了兩遍,掏出一張折成四方的煙盒紙,他借著艙口透進來的一點光展開。
五個字:換人不換物。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ѕᴛo𝟝𝟝.ᴄoм
落款沒有名字,只按了半個指印。
黑暗裡響起腳步聲,霍聿馳從貨箱後走出來,手電的光柱直直打在霍旻臉上。
「二叔,驗完貨了?」
霍旻並沒有,佛珠從袖口滑出來,繞在腕上,一顆一顆的撥。「聿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船上?你進艙的時候,踩碎了一塊艙板上的老鹽粒。」
霍聿馳沒接話,鹽粒是船廠封艙時撒的防潮層,他知道,確實是自己的人疏忽了。
「東西不在棉襖里。」霍旻站起來,撣了撣褲腳,「在你岳父那件海員大衣衣領上,第三針回兩針,跟馬燈紙條的鎖邊一個手法。」
「所以你讓人從停屍房提走屍體。」霍聿馳的聲音很平,「二叔,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答案。七五年十一月十六,海燕號上裝的到底是什麼?」
霍旻笑了,笑意溫吞的讓人捉摸不透。
「你猜錯了方向。」他把棉襖丟在甲板上,「該問的不是船上裝了什麼,而是十九年前,阮衡最後那件外套,是誰親手給送上門的。」
話音剛落,海面炸了。
一聲沉悶的巨響,西邊陸上閘口升起一團火光。船身猛的一震,海水開始倒灌,水聲順著底艙通道壓過來。
對講機炸響:「霍總!三號閘口被炸!老水道倒灌,估計十五分鐘後淹沒底艙,水壓在變,水雷引信重新激活了!」
霍旻已經退到船舷邊,翻身前回頭看了霍聿馳一眼。
「這船我留給你做棺材,得配得上你查的東西。」
漁船沒入黑暗,霍聿馳站在原地沒動,彎腰撿起那件棉襖,手指探進內襯最深處,指腹碰到一行凸起的硬痕。
借著爆炸的火光,他看清了,是用血寫的,字跡歪斜:
衡字外套,在冷櫃。
吳長貴臨死前,用最後一點力氣把真話縫進了夾層最深處。霍旻撕開內襯的時候,只顧著摸紙,沒看見血字混在血漬里。
霍聿馳把棉襖團進懷裡,轉身沖向甲板。「收隊!全島停屍房封鎖,去鎮醫院!」
同一刻。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六,子夜。
東倉里點著六盞馬燈。
吳長貴吊在立柱上,胸口那張認罪書上,半個血手印已經按實了。草帽人捏著一把刺刀,刀尖抵著他的喉嚨。
「我問最後一遍,貨契縫哪了?」
吳長貴抬起眼皮,咧嘴,滿口血牙。
草帽人不問了。刀收回去,換了句話:「潑油,連人帶倉,一起送。」
煤油潑上麻繩、潑上生石灰袋、潑上貨架上那綑紮好的舊帳。角落裡,老四被捆著,懷裡那個布包被踩在一雙腳底下。
泄水口的鐵柵,悄無聲息的滑開。
阮玉玲先下,霍衡後跟。短刀咬在牙間,她看都沒看帳櫃,貼著貨架陰影直奔立柱。霍衡的手勢指向角落——是老四。
倉頂暗哨的哨子突然炸了。
「劉副隊長帶人圍了東倉!」
草帽人臉色一變,槍已經出鞘:「燒!現在就燒!」
火把從四面牆上砸進來。煤油見火,轟的一聲,整面東牆成了火幕。
角落裡,老四不知什麼時候磨斷了繩索。他撲過去抓起布包,用盡全身力氣朝阮玉玲擲出去,用盡渾身的力氣喊道:
「嫂子接著!阮叔臨死前托我保管的!我沒敢看!我沒敢,」
槍響。
布包在半空炸開,老四胸口綻出一朵血花,仰面栽進火里。散落的紙頁打著旋的飄下來,一張落在阮玉玲腳邊。
發黃的紙,是表格式的,收貨欄一枚完整的印:阮衡。
貨物一欄,用鋼筆字寫了幾個字,一筆一划:醫療器械,肺病特效藥,手術器材。發貨人:瓊州軍區後勤處。收貨人:紅旗公社衛生站。
阮玉玲盯著那行字,血從頭頂澆下來,分不清是橫樑上淌的還是自己的。
不是私貨。
是藥。
「不是走私……」吳長貴扣住她的手腕,氣音碎在火聲里,「是你男人……用他家裡的關係……給你爹調的救命藥……零三號那幫人要黑這批藥……轉賣南邊……你爹不肯簽字……才開的炮……」
阮玉玲的手抖了一下。
「大衣我縫了兩份契。」吳長貴的眼神開始發散,但是他還在笑,「衣領是真的……下擺是假的……你男人說……總得給後人,留條活路……」
頭頂一聲巨響,橫樑燒斷了。
現代。凌晨零點十二分。鎮醫院,停屍房。
冷櫃四號,櫃門大開。空。
地上一灘水漬,幾根染血的線頭。管理員縮在門邊,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十分鐘前……有人拿調令提走的……手續齊全,章都對……」
霍聿馳蹲下,捏起一根線頭,三針回兩針。他站起身,撥通技術科:「追查調令,封港,一條舢板都不許出海。」
電話那頭,一聲巨響,震得聽筒都有些發顫,滋滋啦啦。
特助的聲音完全走了形:「霍總——零三號炸了!水雷把老水道炸開一道缺口……聲吶顯示,海床塌陷——霍總,四十年前的東倉遺址,從海底下浮……浮上來了!」
霍聿馳握著那根線頭,走到停屍房窗前。
窗外,海面被火光映得通紅,潮水退開的瞬間,一片黑黢黢的倉架殘骸,正從渾濁的海水裡,一寸一寸的頂出水面。
同一片海,同一座倉。
四十年前,它裹著一倉火塌進水道。四十年後,它從海床上站起來,等著把沒說完的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