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半枚公章
現代,凌晨零點四十一分。
海水退到最低潮,東倉遺址露出水面一米多高,倉架黑得像燒焦的肋骨,一根根立在海床上。聲吶圖上,遺址西側連著半截船塢,封在淤泥里。
霍聿馳抱著棉襖站在堤上。特助遞來手電,他沒有接。
「遺址封起來。漲潮前,我要每一寸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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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那個漁船,」
「不用追了。」他低頭看懷裡的棉襖,「霍旻要我們看見這艘船,那看就是了。」
技術和打撈的人下到灘涂,手電的光柱在黑泥上掃來掃去,半個小時後,有人在船塢縫隙里喊了一聲。
鐵盒,鏽死了,撬開,裡面沒有金條,沒有文件。只有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牌,字跡被海水腐蝕掉一半,只剩:
運輸登記:海燕號。
旁邊壓著一張濕透的紙,還能辨認。貨運清單,收貨欄被水泡爛了一角,只留一枚印的下半截,一個「衡」字,缺了左邊。
霍聿馳捏著清單,站了很久。
「調海燕號全部貨運檔案。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一份不落。」
同一刻。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清晨。
天沒亮透,劉三順就砸響了阮家的門。他渾身是泥,褲腿到胸口全是灘涂的黑。手裡攥著兩樣東西:半截貨運單據,一塊生鏽的船塢號牌。
單據從船塢的板縫裡摳出來,撕口整齊。日期那欄清清楚楚:十一月十五日。海燕號失事,是十六號夜裡。
貨還沒上船,單先開好了。
貨物一欄,被人用刀片刮掉,颳得乾乾淨淨,紙面起毛。
「你看這個號。」劉三順手指節全是泥,「船塢號牌,七四,單據撕裂口的存根編號,也是七四,剛好對的上。」
霍衡盯著單據:「你昨天就在遺址。」
「我爹埋在那片海底下,我比誰都先到。」劉三順壓低聲音,「還有件事,出事前兩天,有條木船靠過東倉,沒有號也沒登記,夜裡進港,天亮前走的。」
阮玉玲的手按在桌沿上問到:「裝的什麼?」
「這我不知道,但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多了一隻木箱。」劉三順咽了口唾沫繼續說,「箱蓋上烙了字,半個印。」
他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一個衡字,缺左邊。」
屋裡安靜了下來。
阮玉玲想起那件海員大衣。想起衣領里那張真契上的印。想起吳長貴斷氣前那句話,總得給後人留條活路。
有人用「衡」字印,往船上裝了不該裝的東西,然後讓海燕號,替這隻箱子沉進海底。
「三順哥,」她開口,聲音很穩,「這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劉三順搖頭,又停了一下,「就……馮會計今天一早在鎮上轉,問我去沒去遺址。」
阮玉玲和霍衡對了一個眼神。
上午。供銷社後院。
馮會計坐在條凳上,面前攤著一本舊帳,帳頁卷邊,墨跡深一塊淺一塊。「阮家嫂子,這帳亂得很,十幾年了,誰也理不清。要不這樣吧,我按照最高標準,把當年的津貼補給你,你簽個字,這事就算結清了。」
他推過來一張結清書。鋼筆擱在上面。
阮玉玲沒看筆,先看的紙。
「馮會計,我不識這幾個字全部的意思。你就一條一條念給我聽。哪一筆,哪一年,經手人是誰,蓋章的機關是哪個。」
馮會計的笑僵住了:「這……都是陳年舊帳,哪記得那麼細。」
「記不得,那就翻帳。」她把結清書看似禮貌的推回去,「每一筆,都要蓋章機關的章。你這帳本上有財務章吧?當著大家的面,一頁一頁蓋給我看。」
院子裡還有幾個領東西的社員,全停了手看過來。
馮會計的臉由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死死盯著阮玉玲,忽然低頭翻帳,翻得帳本嘩嘩作響。
他想擋,擋住某幾頁。
霍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院子門口,抱著胳膊,慢悠悠開了口:「馮會計,昨兒晚上供銷社丟了東西沒有?我聽說有人半夜翻你財務室的牆縫。」
馮會計嚇的手一抖,他當然不是被這聲音嚇到的,是被說話的內容,帳本被嚇得掉在地上,散開。
有一頁飄出來,角上一個編號:乙七四。
阮玉玲彎腰,依然禮貌性的替他把帳本撿起來,拍掉灰,放回他手裡。手離開帳本的那一瞬,指頭在乙七四那一頁的邊緣,多按了半秒。
紙上有個新鮮的裁切痕,一條窄紙被裁走了。
「馮會計,」她笑了笑,「我還是改天再來簽字吧。」
當天傍晚,霍衡去了供銷社,買了二兩糖,故意跟櫃檯的人閒扯:「阮家要辦遷戶了,聽說要取一大筆現金,得雇板車拉。」
消息散出去,像撒了把米,等雀兒來。
夜裡十一點。
財務室的窗沒關嚴,霍衡從後牆翻進去,落地沒有聲音,月光從窗縫裡切進來一條,照見馮會計背對著門,蹲在牆角。
牆縫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解開後,裡面有一本舊登記冊,封皮上三個墨字:乙七四。旁邊還有一個石印坯,半枚「衡」字的陰文,缺左邊——跟貨單上的印,一模一樣。
馮會計捏著印坯,蘸了印泥,在廢紙上試印。一個,兩個,三個。印得歪歪的,像是在練字。
練到第四個,他忽然停住,自言自語:「當年那一下裁得再乾淨點,哪有今天這些事……」
霍衡貼在窗外,沒動。
抓他?不行。抓了小鬼,放跑閻王。
他等馮會計收好東西走人,從窗戶翻進去,直奔牆縫。油布包和登記冊還在。
冊底壓著一張薄紙。
他湊到月光下看。字跡潦草,是速記的路子:
「十一月十五,無號木船靠東倉,原貨改登,收貨人一欄裁存——辦理:馮。」
裁存,收貨人的名字沒銷毀,是被裁下來,留著的。
霍衡把薄紙塞進袖口,原樣放回冊子。他現在知道了——那張裁下來的窄紙,就是半個真相。
而馮會計今晚練印,說明有人下了新令,四十年前的局又要重蓋一遍章。
現代,清晨六點。
特助的電話打進來:「霍總,海燕號的貨運檔案調出來了,問題很大。」
「說。」
「十一月十六那批貨,登記清單的收貨欄,蓋的是半個『衡』字印。但清單是複寫件,正本聯被人裁走了,而且,霍總……」特助停了一下,「家屬撫恤金的領款記錄有異常,領款人簽名那一欄,筆跡跟死亡證明申請人對不上。」
霍聿馳已經上車,他手裡捏著從海床打撈上來的那半截貨運清單,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有鉛筆寫的字,很淡,幾乎被海水洗沒了,他借車窗透進來的光,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霍玉玲,家屬已於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領款。」
霍玉玲。
不是阮玉玲。
霍聿馳的拇指壓在那三個字上,阮玉玲,霍玉玲,一字之差,是被改寫過的名字,還是另一個人,用她的身份,在十七號,海燕號沉沒後不到十二個小時,就把撫恤金領走了?
領款的人,知道貨單上收貨欄蓋的是「衡」字印。
領款的人,跟裁走正本聯的人,是同一個。
車子駛進老鎮,窗外掠過一片塌了半邊的院牆,牆上還掛著「紅旗公社」的舊牌子。
特助在耳機里問:「霍總,先查誰?」
霍聿馳看向車窗外那條巷子,巷口,一個舊宅院的門楣塌了一角,門牌上隱約還能認出幾個字。
阮家的舊址。
「先查阮玉玲。」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下判決。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查……死者家屬?」
「她的死亡證明,一九七五年開出來的,可她如果是領款人,」霍聿馳把清單翻回正面,盯著那半枚殘印,「死人怎麼領的錢?」
巷子深處,一扇舊窗後面,一張褪色的照片貼在牆上,照片裡站著兩個年輕人,穿著七十年代的舊衣裳。
年輕男人的臉,和霍聿馳有七分像。
而年輕女人依偎在他身邊——她的手腕上,戴著一截紅繩,紅繩的打法,和霍聿馳母親留下的那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