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丑時燈滅


  現代,清晨六點十分。

  霍聿馳站在阮家舊址塌了一角的門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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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那張褪色的照片,隔著半扇破窗。紅繩的打法他再熟悉不過,纏三圈,繞兩道,收尾壓在腕骨內側。他母親手腕上那截,到火化那天都沒摘。

  特助的電話打進來:「霍總,技術科把撫恤金底單復原了,鉛筆寫的霍玉玲是後覆上去的,紙面纖維對不上,底層透印的領款簽名,是吳長貴。」

  「吳長貴。」霍聿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死人,他爺爺親手辦了葬禮的死人。

  「調他全部檔案。」

  三十秒後,電子檔傳進車裡,霍聿馳一頁頁翻,翻到死亡證明那欄,停住了。

  死亡證明,一九七七年三月開的。

  而吳長貴調離紅旗公社船隊的內部調令,落款一九七九年。

  「你給我念念這兩個年份。哪個先?」

  耳機里沉默了兩秒:「……調令先,死亡在後,一共差了兩年。」

  「一個檔案上死了的人,頂著烈屬的名義,每個月簽字領錢。」霍聿馳合上平板,「領了十九年,領到帳戶註銷為止。」

  死人領薪,簽的還是自己的名字。

  「去查紅旗公社全部舊船檔案。」他發動車子,「查桅杆帶鐵箍的、船舷有白色補丁的,活要見人,死要見船。」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七,夜裡十一點半。

  霍衡趴在供銷社後牆的陰影里。

  他賭馮會計會連夜轉移東西,他賭對了。

  財務室的門開了一條縫,馮會計貼著牆根出來,懷裡抱著油布包。麻繩捆好,收尾那一下,霍衡瞳孔縮小。

  纏三圈,繞兩道,結壓內側。

  這個結,阮玉玲腕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門外突然響起兩短一長的口哨,一個生面孔的影子在牆頭晃了晃,壓低嗓子傳話:「天亮前,東倉,接頭船。誤了時辰,你自己跟帳本一起沉。」

  霍衡貼著牆,一動沒動。心裡罵了一句:跑腿的都不認得接頭的,這鏈條咬得真死。

  等兩撥人走遠,他翻出院牆,直奔阮家。

  阮家油燈還亮著。阮玉玲聽完,手裡捻著的針線停了。

  「油布包上的結,跟我這個一樣?」她抬起手腕。

  「一模一樣。」

  屋裡靜了三秒。阮玉玲把針別回線團。

  「帳本不能搶,如果搶了,就成了我們的把柄。要拿就拿能見光的。」

  她開始分派,一條一條的。

  「霍衡,你去供銷社後巷弄點動靜,越響越好,把盯梢的引開。三順哥,你的船現在就出去,橫在主航道外側,裝夜釣,鉤子一根都別下,那是退路,得堵死。」

  「我去請劉副隊長今夜巡老碼頭。」她把那半張貨單紙角從衣襟里取出來,用帕子包好,「他欠我一個如實記錄。」

  霍衡看著她:「他知道你手裡有什麼?」

  「他不需要知道。」阮玉玲把帕子收好,「他只需要知道,本子上寫了什麼,將來追下來,頭一個不被燒的是誰。」

  燈滅了。

  丑時過半。

  海風颳的緊,東倉遺址方向的信號燈,滅了。

  馮會計提著油布包,深一腳淺一腳的摸到爛船塢。一艘無號木船悄沒聲的靠在樁子外。單桅,桅腰一圈鐵箍,船舷一塊白補丁。

  包遞到一半。

  霍衡藏在三十步外的倉架後。為了看清船上那張臉,他往前挪了半步。

  朽木板,咔一聲輕微的脆響。船上的人瞬間僵住,油布包沒接穩,砸在船幫上,反手一刀砍斷纜繩。船頭一擺,不走主航道,直接駛向外側礁線那條老航道。

  霍衡貼回倉架,沒追。心裡默念一句:繞外側,正好。

  外側航道,一條漁船橫著,船尾掛一盞馬燈,兩根釣竿斜插在水裡,鉤子卻是空的。

  劉三順蹲在船頭,看那木船貼著礁線衝過來,手電的光往水面掃了一下,隨即收回來,只用眼睛記。

  桅腰鐵箍,兩道。左舷白補丁,巴掌大,靠前的位置。吃水線——深。跑了貨的船,不會這麼沉。

  岸礁上,手電光柱唰地亮起。

  劉副隊長站在礁石上,風把衣角吹的亂翻,他翻開本子,就著光,一筆一筆的寫:

  「丑時三刻,無號木船一艘,單桅,行外側老航道,未報港,未查驗。」

  寫完,合上,揣進懷裡。他沖海面喊了一嗓子,聲音不大:

  「行了,本子我記了。你們走你們的吧。」

  木船沒應聲,消失在海霧裡。

  天亮前,馮會計還癱在船塢的爛木板上。

  一個戴草帽的人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面前,影子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嚇成這樣。」草帽人的聲音聽不出年紀,「起來。」

  馮會計哆哆嗦嗦的爬起來,油布包都不敢去撿。

  草帽人看了一眼外側航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礁石上已經走空的劉副隊長。

  「告訴上面,今晚驚了。」他彎腰撿起油布包,「下個月十六,燈照舊。」

  人影沒入霧裡。

  馮會計癱在原地,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十六……」

  海燕號沉的日子。

  清晨,阮家。

  劉三順把船隻特徵說完,阮玉玲心中一陣緊張,拿線的手緊握。

  「左舷白補丁,桅腰兩道鐵箍,吃水深。」她一個字一個字複述,想要把這三樣東西釘進腦子裡。

  「玉玲,那船跑了。」劉三順搓著手,「我該追的……」

  「不該追。」阮玉玲搖頭,「追了,你就成了海上的屍體。他們今天沒動手,是因為劉副隊長的本子在天亮前寫了字。有記錄在,他們不敢當場見血。」

  她抬起頭,眼神剛剛還有一絲溫暖,早已消失不見。

  「下個月十六,他們要重演一遍當年的局。三順哥,從今天起,你出海別一個人,睡覺別鎖死門。」

  「為啥?」

  「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多了。」她把針線收進筐里,「在他們眼裡,活口比帳本礙事。我們得趕在他們滅口之前,先保住你這個活口,再讓他們所有人,都變成啞巴。」

  現代,同一片海,清晨六點四十分。

  特助小跑過來,把一張泛黃的船隻登記表從車窗遞進來。

  「霍總,查到了。左舷白補丁、桅腰兩道鐵箍的木船,紅旗公社船隊登記在冊的,就一條。」

  登記表抬頭一行字:船主,吳長貴。

  霍聿馳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車窗外,東倉的海面開始漲潮,黑色的倉架一根根沉回水裡。

  「封鎖紅旗公社碼頭。所有進出,登記,拍照。」

  特助應了一聲,遲疑了一會:「那吳長貴本人……」

  「他既然還活著,」霍聿馳把登記表折起來,收進內袋,「那就把他挖出來,墳里挖不出,就從帳里挖。」

  特助低頭核地址,準備給當地發函。核到一半,突然停住。

  「霍總……」他抬起頭,「吳長貴戶籍檔案上的現住址,我核了三遍。」

  「說。」

  「就在您現在停車這條巷子。往裡走,盡頭,最後一戶。」

  霍聿馳順著巷子望過去。

  晨霧還沒散盡,巷子盡頭,一扇上了三道鎖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

  辣椒下面,釘著一枚褪色的鐵皮牌。

  牌子上刻著一個字:衡。

  缺了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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