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道鎖後,茶還溫著
霍聿馳站在黑漆木門前,但是沒敲門,他讓特助調了這戶的水電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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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籍是吳長貴,一九八三年遷入。」特助翻著平板,「但繳費人簽的不是他。」
「筆跡比對了?」
「比了,和茶樓留字條那位是同源的。」
霍聿馳盯著那行結論看了兩秒,姓阮。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姓,但他的臉上並沒露出任何表情,沒人能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沒敲門,轉身挨家走訪。
巷子不長,一共有七戶人。前六戶說的都是廢話,房子陰氣重、門常鎖著、沒人來往。第七戶是個瞎眼的老太,正坐在門檻上擇豆角,壞豆角的她一挑一個準。
「婆婆,盡頭那戶,多久沒見著人了?」
老太停下手裡的活:「那屋的,每月十五夜裡回來,天亮走。」她把一根爛豆角丟到腳邊,「我聽他掛辣椒,辣椒串朝里掛,人不在;朝外掛,人在。」
霍聿馳回頭。
巷子盡頭,那串風乾的紅辣椒,朝外掛著。
這麼多年,每月十五回一次。他昨晚查到戶籍地址,今天清晨人就到了。這當然不是巧合,是請柬。
他心想:釣魚的坐了四十年,魚今天才認出鉤子。
一九七五,十一月十八,夜。
阮家的油燈下,攤著兩片紙。
一片是霍衡從財務室灰燼里搶出來的半頁試印紙,邊緣燒焦,在紙面上有一個殘缺的印戳。另一片是阮玉玲貼身收了半個月的貨單紙角。
她把兩片紙的裁口對上。
嚴絲合縫。
燈光跳了一下,阮玉玲的手指壓在接縫上,慢慢移過去,停在收貨人那一欄,空了。整條被裁走,裁口是新的,比試印紙的焦邊晚。
「帳本里的收貨人,是裁掉的。」她聲音很平靜,「裁下來的角,不在帳本里。」
霍衡蹲在桌邊,皺著眉頭:「那裁角是在馮會計手上?」
「在上頭要貨的那個人手上。」阮玉玲把紙角收回帕子裡,「十六夜交割,上面要的是能過手的殘印單據。這半頁試印是給下面看的,裁角才是原件。」
她抬眼看霍衡:「誰攥著裁角,誰就攥著所有人的命。」
第二天一早,劉三順去了聯防隊。不是躲,是告。告一個生面孔連著三天在碼頭打聽漁船、夜裡蹲在船塢數船。劉振聲提著筆錄本,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末了蓋了章。
生面孔被聯防隊帶去問話,問了一個時辰。
阮玉玲在院子裡補網,聽完消息,手上的梭子沒停。「這樣,那條漁船就釘死在合規兩個字上了。誰再動劉三順,就是動劉振聲的本子。」
傍晚,霍衡回來了,臉色不對。
「馮會計今晚把一頁紙縫進了棉襖夾層。」他喘著氣,「我看見他借了針線,他縫在了左襟里側。」
屋裡突然安靜了。
「十六夜。」阮玉玲把梭子插進網眼,「裁角跟著人上船,船一出海,只要把東西沉進海里,這案子就永遠沒有紙面。」
她站起來,把網收攏。「那就別讓那條船等到十六。」
——
現代,上午九點。
霍聿馳回到黑門前。
前兩道鎖是新式的,液壓鉗大概三十秒就能解決,第三道是老式銅鎖,鎖孔封著一層蠟。
蠟是新的。
有人定期封蠟。封蠟的意思是,這扇門要防的不是賊,是不請自來的人。
他剛觸到鎖身——
門裡傳出腳步聲。不快,節奏分明,踩在老木地板上,一步一步……
過了一會門從裡面開了。
霍聿馳的手停在半空,三道鎖,鎖著的門,從裡面開了。
屋裡很黑,因為沒開燈。一張八仙桌,擺著兩副茶碗。一碗在桌沿冷透了,茶漬凝在碗壁上,不知道涼了幾天,而另一碗正冒著熱氣。
枯瘦老人坐在暗處,只露出半張臉,顴骨高,眼窩深。是他先開口說話的,嗓音沙啞粗糲。
「衡字牌我替你掛了三天。」他往門楣上抬了抬下巴,「就等你肯低頭,進這條巷子。」
「吳長貴。」霍聿馳站在門檻外,沒進去,「死了四十八年的人,給我開門。」
「死亡證明是真的。」老人笑了,露出一口不齊的牙,「葬禮也是真的。你爺爺親手操辦的,棺材我躺過,紙錢我看著燒的。就是埋下去那天夜裡,有人把我從土裡又刨了出來。」
「誰刨的?」
老人沒有回答。
他伸手去提茶壺,倒茶。壺嘴離碗一尺,水線不斷,他的手很穩,一滴沒有灑。這隻手練了幾十年。
「霍家的少爺,查到紅旗公社的船,查到撫恤金的底單,查到我家門口。」他把熱茶推到空位那側,「坐,茶是給你備的。」
「備了多久?」
「從你技術科調第一頁檔案開始。」老人收回手,「但我等的不是你。」
霍聿馳的視線落在第二隻碗上,冷透的那隻。
「第二碗給誰?」
「給一個我等了四十年的人。」老人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他要是今天不來,茶涼了,我明天再沏。」
霍聿馳沒坐,他從內袋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筆跡比對報告。
「水電繳費,姓阮,簽了三十七年。字跡和茶樓留條的人同源。」他壓住紙的一角,慢慢推進老人面前,「吳長貴,你替誰看著這扇門?」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沒碰那張紙。
「字是好字。」他說,「可惜你查錯了方向。你查錢,查船,查帳。但這案子不在紙上。」
「在哪?」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慢慢推過來。
半截褪色的紅繩。
斷口毛了,顏色褪成暗粉,繩結還在,纏三圈,繞兩道,收尾的結壓在內側。
霍聿馳愣住了。
這個打法,他認得。母親腕上那截,火化那天都沒摘。他八歲那年問過一次,母親把手腕縮回袖子裡,說:護身的,別碰。
「我母親的繩。」他一字一字地說,「在你手上?」
「不是我的。」老人往椅背上一靠,身影慢慢退回暗處,聲音也跟著退,「是我在三十七年前的冬天,從一口棺材的殉葬衣里拆下來的。」
「你爺爺親手釘的棺材,裡面躺的不是我。」老人的聲音低下去,「躺的是個女人。腕上繫著這根繩。她的臉——」
他突然停住了。
「和撫恤金底單上,鉛筆覆寫的那三個字,一樣,霍玉玲。」
霍聿馳的指節,一節一節的捏白了。
「想知道你爺爺為什麼親手給我辦葬禮——」暗處,老人的聲音空洞的傳來,「你先回答我,你母親腕上這根繩,是誰系的?」
同一個清晨。
海那頭,阮玉玲把帕子系上脖頸,貼著心口。帕子裡裹著半頁試印紙和貨單紙角。
「三順哥,備船。」她望著海面,「他們等十五,我們趕十六。」
門後的人在等一個名字。
海那邊的裁角,在等一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