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名換一命,一船換一船
霍聿馳沒接那個問題。
他把筆跡報告往桌上一壓,聲音冷的沒有一點溫度。「我母親姓陳,名蘭。戶口本、結婚證、火化記錄,三份材料我都調過。她不叫霍玉玲。」
「紙上的名字。」老人在暗處咳了一聲,「活人改了名字,紙上的字也就跟著改。死人改不了——所以撫恤金的底單上,鉛筆覆寫的那三個字,才是原裝的。」
「你想說什麼。」
老人並沒回答,只是伸手,把那隻涼透的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指腹在碗沿上抹了一圈。
「那口棺材,比尋常的寬三寸。」
「給你爺爺打下手的木匠姓周,八零年沒的。他活著的時候跟人喝多了說過一回,」老人壓低了聲音,「寬棺材,是給兩個人備的。一個大人。另一個,是沒足月的......"
屋內沒有一絲聲音,只能聽見茶水涼下去的聲音。
霍聿馳站的筆直,他的手指還捏著那張報告,紙角在他指下慢慢彎出一個摺痕。
他八歲那年,母親坐在窗邊,屋裡沒有開燈,和這間屋子一樣暗。他記得母親把腕上的紅繩解下來,攤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一圈一圈,重新系回去。繫到最後一道結的時候,母親的手抖了,抖到系了三次才繫上。
當時他還以為母親在玩。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玩。那是一個人在清點自己要帶走的東西,然後決定,把哪一樣留下來。
「繩子的事,不用我問了。」霍聿馳鬆開報告,直起身,「是她自己系的。」
暗處,老人很久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再開口的時候,那副沙啞的嗓音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得意,更像是鬆了口氣。
「四十年了。」他說,「肯把這句話說出口的,你是第一個。」
一九七五,十一月十五,晌午。
鎮上的茶館裡,霍衡占著靠窗的位子,聲音不大不小:「馮會計那本帳是假的,糊弄上頭的。真帳另有地方藏著,人證物證,一樣不缺。」
半盞茶的工夫,這句話傳出去三條街。
盯梢馮會計的那兩張生面孔一個起身出了門,往巷口快步走,要去匯報。
魚咬鉤了。霍衡盯著那個背影,端起茶碗,把碗底的茶根一口喝乾。
同一時刻,阮玉玲蹲在自家灶屋,手裡捏著一片紙。
試印紙的邊角,裁下來窄窄一條。她用灶膛里燒剩的炭條,一筆一筆描。她不識字,但她識字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樣——前世做演員,一遍一遍背劇本,字形是先刻進眼睛裡的。馮會計的字她看過,收在帕子裡那半張貨單,每個字的架子她都記住了。
描到收貨人一欄,她想了一會兒。
炭條落下去,寫下三個字。寫完,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吹掉浮炭。
「貪心的人,」她低聲說,「就該坐在貪心的位置上,替所有人擋這一刀。」
這三個字,是她從腦袋裡翻出來的。前世的海島上,一個垂死的老兵講過這段舊案,講到最後只記得一句:當年接貨的那個人,姓賈,後來發了,發得沒有任何道理。
賈有田,他是糧站的採買。手腳不乾淨,人人都知道,可人人都不說。
把他的名字,寫進這張裁角。
黃昏,碼頭方向。
馮會計走的很急,左襟那隻手一直虛虛地攏著。兩個生面孔一前一後夾著他,是押送,也是保護。
街口,兩個半大孩子追打著衝過來,撞翻了菜販的擔子。蘿蔔滾了一地,菜販跳起來罵,孩子哭著喊,圍觀的人一下圍攏。前後兩個生面孔的視線,被扯開了半秒。
半秒夠了。
霍衡從斜刺里出來,肩膀結結實實撞上了馮會計。錢袋脫手,落地,銅板滾開。兩個人同時彎腰去撿:
指尖在青石板上過了一下。
一撥,一壓,一換。
霍衡直起身,把錢袋塞回馮會計懷裡,連聲道歉,彎著腰退進人群。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馮會計拍拍棉襖左襟。硬的,還在。他鬆了口氣,在兩個生面孔催促下繼續往碼頭走。
巷子深處,阮玉玲伸出手。
霍衡把那片真裁角放進她掌心。紙很薄,很輕。
可整條船上所有人的命,都壓在這片紙上。
霍衡大口地喘著氣,說道:「接貨的要是賈有田,馮會計今晚就會發現自己揣的是張廢紙,」
「他發現不了。」阮玉玲把裁角裹進帕子,「發現的人不會告訴他。上頭要的是原件,拿到賈有田的名字,今晚就會來提人。提走的時候,恐怕驗都不用驗,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抬起頭。海風吹的她鬢邊的碎發亂飛。
「十六夜,船上會少一個人。」她說,「少的那個人,會把真話帶回岸上。」
現代,同一間暗屋。
吳長貴聽完那句話,乾枯的臉上,皺紋一層一層鬆開。
「她選擇了記住。」老人的聲音很輕,「你,選擇了忘記。」
霍聿馳沒說話。他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八歲那年的窗、暗屋、抖著繫繩結的手——這些畫面在腦子裡攪,似乎攪出一股鐵鏽味。
「你母親護了你一輩子。」老人把那隻涼透的茶碗,輕輕推到他面前,「這一碗,就是敬她的。」
霍聿馳盯著那隻碗。茶漬凝在碗壁上,一圈疊著一圈,深深淺淺——不是涼了幾天,是同一碗茶,續了又涼,涼了又續,續了四十年。
他伸出手,端起了它。
就在碗沿離開桌面的那一刻,老人忽然抬眼,望向門外。
「現在,」他說,「我等的人來了。」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很穩,一點兒也不急,每一步都踩在老青石板上,篤、篤、篤,拐杖點地,一聲,隔一步,又一聲。
霍聿馳回頭。
晨光斜射進巷子,一個佝僂的老婦人立在光里,滿頭銀髮,拄著一根烏木拐杖。她走不快,但投在巷壁上的那道影子卻是像可松樹一樣筆直,透著一股不倒的勁。
她在門前站定,看清了桌上的兩碗茶,一碗在他手裡,一碗在暗處。
「茶還溫著。」老婦人開口了,嗓音蒼老,字卻咬的極清,「看來我來得不算晚。」
確實不晚。
她的目光越過吳長貴,落在霍聿馳臉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了左手。
那隻乾瘦的手腕上,繫著一截紅繩。是新的,顏色鮮亮,繩結卻和霍聿馳記憶里的那截,一模一樣——纏三圈,繞兩道,收尾的結,壓在內側。
「三十七年前,」老婦人開口說道,「我從那口棺材裡,剪下了一縷東西。」
她的視線落回霍聿馳手中的茶碗。
「今天我來告訴你,棺材裡那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本來該叫什麼名字。」
「也告訴你,」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阮玉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