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撕開的左襟


  老婦人進了屋,在桌邊坐下。

  她把腕上的紅繩解下來,放在兩碗茶中間。繩是新繩,顏色鮮亮。可繩芯磨出了毛邊,被後來的新線一圈一圈纏死。是接續過的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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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年前,」她說,「我從棺材板縫裡,剪下來的就是這一截。」

  吳長貴在暗處補了一句:「剪下來那天,繩子是攥在她手裡的。攥得很緊,以至於剪的時候費了三刀。」

  霍聿馳沒說話。

  他盯著那個結看。纏三圈,繞兩道,收尾的扣壓在內側。他八歲那年,看過母親系這個結,系了三次才繫上。當時他以為母親手笨。

  他伸出兩指,捏住收尾的扣,輕輕一挑。

  繩散了。散成筆直的一截。

  屋裡死一樣靜。

  「死人不打活結。」霍聿馳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活結護心脈,是我母親說的。系死結的,是給死人收殮。系活結的——」

  他抬起眼。

  「是給自己留退路。」

  吳長貴的獨眼在暗處猛一縮。守了四十年的一張臉,頭一回露出了被東西撞進去的裂縫。

  他咳了很久,咳到最後,變成了笑。笑聲嘶啞,刺耳難聽。

  「霍家少爺,夠硬。」他說,「入殮那天,下著雨。釘棺的是周木匠,四個釘,只釘了兩個。抬棺的七個人,都說棺材輕。」

  他頓了頓。

  「一口裝著大人和沒足月孩子的棺材,不該輕。」

  霍聿馳站著沒動。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八歲那年的暗屋,窗邊的紅繩,抖著系了三次的結,原來不是清點要帶走的東西。

  是留給人間的最後一根線頭。

  老婦人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語氣堅決。

  「碑上刻的是霍玉玲。」她說,「可這個女人進霍家那天,是我替她梳的頭。當時她對著鏡子,自己報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阮玉玲。」

  霍聿馳感覺自己一瞬間涼到了腳底。

  阮玉玲。這半年,玉佩貼著心口發燙的每一夜,他夢裡反覆出現的,就是這三個字。海風,灘涂,一個蹲在灶屋描字的背影。

  「裁角一分為二。」老婦人的枯手點在桌面上,「一半,攥在死人手裡,一起進了墳。而另一半,釘在霍家老宅的門楣木牌後面,是你爺爺親手釘的。」

  「兩片拼上,你就知道四十年前那批貨是什麼。」吳長貴靠回暗處,「也就知道,霍家這四十年,替誰背的。」

  霍聿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她叫阮玉玲。」他說,「那我夢裡的那個阮玉玲,是誰?」

  暗處沒人答。半晌,老婦人的聲音落下來,輕的沒什麼分量。

  「名字只有一個。人,誰用,就是誰的。」

  乙卯年,冬月十六,丑時。

  海風颳得正緊,灘涂上的蘆葦被吹成一片。

  劉三順的漁船泊在礁石背光處。阮玉玲趴在草坡後面,數完了第三個時辰。她的判斷沒有錯——所謂十六夜,指的就是十五過後的凌晨。

  野崖那條小路上,三個黑影悄悄摸下來了。兩個黑膠衣,一左一右架著馮會計。老帳房的破棉襖被海風吹得鼓起來。

  霍衡要繞後,被阮玉玲按住。

  「來不及了,他們要登船。」她從後腰抽出一根削尖的竹刺,「再等的話貨就要過水了。」

  她說完就動了。

  沒有迂迴。她順著側面斜坡直接滑鏟下去帶著一股狠勁撲了過去,弄得碎石亂濺。

  前頭的黑膠衣聽見響動剛回頭,竹刺已經到了面前。阮玉玲借著沖勢,手腕一沉,刺尖扎進對方大腿內側的麻筋。男人慘叫半聲,膝蓋一軟,直挺挺跪進沙里。

  另一個拔刀就刺,刀光貼著她耳側過去。

  阮玉玲側身讓過,左手一把鉗住那條握刀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折。

  「咔嚓。」

  脆響壓過了海浪。男人一聲沒喊出來,就被她一腳踹進齊腰深的海水裡,撲騰著爬不起來。

  前後不過三個呼吸。

  馮會計腿一軟,轉身往草叢裡爬。剛爬出兩步,後背一沉,一隻腳踩了上來,踩得他完全不能動彈。

  「馮會計。」阮玉玲半蹲下去,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左邊,第三個扣眼往下三寸。」

  馮會計渾身一抖。

  霍衡摸走的那片,是他備在右襟里的障眼袋。走了一輩子夜路的老帳房,貼身永遠藏著第二張牌——真裁角,縫在左襟的襯布里。所以他這一路,左手才一直虛虛攏著。

  「別……別撕,我給,我自己給。」

  阮玉玲根本沒打算跟他廢話,不給他任何機會,她抓住左襟衣領,手腕一沉一送。

  嘶啦一聲脆響,在寧靜的夜灘上格外刺耳。

  厚實的棉襖左襟被撕開一尺長的口子,棉絮四處紛飛。

  她兩根手指探進去,精準夾出一枚油紙裹死的方塊。

  霍衡和劉三順這時才趕到,三兩下把兩個黑膠衣捆得結結實實。

  霍衡打著手電湊過來,光圈罩住油紙。阮玉玲指甲挑開封口。裡面是那片裁角——紙比尋常收據厚,邊角上蓋著半邊公章,朱紅的,缺了右下角。

  「收貨人那欄……」霍衡的呼吸急促。

  阮玉玲用指腹抹掉紙上的浮沙,把手電壓低。

  紅色私章,手寫的三個字。

  她的手,僵住了。

  兩世為人,生死里滾過一回,她自認眼皮子早就不跳了。可這三個字入眼的瞬間,一股涼氣從頭到腳灌下,頭皮一寸一寸的發麻。

  霍玉玲。

  字她認得。不止認得,前世海島上,那個垂死的老兵用炭條在青石板上劃下名字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起筆的頓,收筆的挑,連那一撇的弧度,和紙上這三個字,一模一樣。

  一個五十多年後才講這段舊案的人,和四十年前寫這張裁角的人,用同一隻手。

  「霍玉玲……」霍衡盯著那三個字,臉色一層一層白下去。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這個名字,霍家祠堂的牌位上描過金,是我爺爺親手描的。」

  劉三順在旁邊聽得直咧嘴:「牌位?那就是死人啊!死人收什麼貨?」

  「描金那天,」霍衡沒理他,像是自言自語,「棺材鋪往霍家送過一口棺材,比尋常的寬三寸。」

  海風灌進撕開的衣襟,嗚嗚作響。

  阮玉玲把裁角攥進掌心。她慢慢站起身,望著礁石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死人是不會收貨的。

  收貨的是個活人,頂著一個死人的名字,活進了別人家的祠堂。

  她剛要開口,劉三順忽然突然喊道:「不對——船上還有動靜!」

  漁船方向,艙底傳來一聲鐵器磕碰的悶響。

  跟著,一條人影從船尾的陰影里直起身來,慢悠悠衝著灘涂上這四個人,鼓了兩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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