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灼燒的玉佩


  掌聲在這寧靜的夜裡傳的很遠。

  隨著掌聲,一條人影從船尾繞出來。是一個舊棉襖的人,閂槓鞋,走一步,腳下碾出一聲細響。

  阮玉玲的目光落在他的腳邊。

  一根引線從他靴底延伸進艙底,浸過煤油,濕漉漉的反著光。

  是在供銷社門口盯了她三天的那個生面孔。

  「馮會計年紀大了,腿腳慢。」生面孔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很隨意,「裁角是假的,人是餌。我等的就是今夜,等你們四個湊齊。」

  霍衡手裡的手電晃了一下。「你……」

  「艙底不是帳。」生面孔抬腳,踢翻一隻煤油桶,黑油瞬間潑在船板上,順著板縫淌。「是火藥,馮會計那半張,撕下來也沒用。」

  他掏出火摺子,吹燃。

  火星只有黃豆大,映著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黑暗。「把裁角扔過來,然後往海里跳,水雖然冷,但總比被燒成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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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三順的腿在發抖,霍衡攥緊了斷槳。

  阮玉玲先動了。

  她沒說一句話,彎腰,抓起地上捆成粽子的黑膠衣——一百七八十斤的活人。

  掄起來,狠狠地砸了下去。

  黑膠衣橫著飛出去,不偏不倚,壓在引信上。火星剛燒進第一道干繩,被人體的重量死死捂滅。

  一縷青煙從棉衣底下鑽出來。

  生面孔的笑僵在臉上。

  「你!」

  阮玉玲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廢話真多。」

  霍衡這時反應過來,斷槳掄圓了砸向對方後頸。生面孔側身避開,反手就往懷裡摸:

  阮玉玲比他動作更快。

  三步,兩步,飛身,腳尖踢在他手腕上。槍被踢脫手,掉進了海里,連個響都沒聽見。她單手掐住他喉嚨,把人釘在船舷的鐵箍上。

  鐵箍震出一聲悶響。生面孔臉色張紅兩隻手抓著她的手腕,但是完全抓不動。

  「今夜的船,」她一字一字問,「到底運什麼?」

  生面孔被掐的眼球暴突,喉嚨里勉強擠出:「骨頭……棺材裡的骨頭……霍玉玲棺里那個沒死的,早已死了。今夜起骨,運走,做實霍家通敵易子的案子,一個……死無對證的死罪……」

  阮玉玲的手又緊了緊。

  沒足月的孩子,寬三寸的棺材,輕的不對的分量。

  原來裝進去的時候,孩子還活著。原來那口棺材,從頭到尾就是一條活路。有人用假死換真命,有人半路截殺,把活路改成死局。

  「誰要你的貨?」她鬆開三分力。

  生面孔忽然笑了。因為捏緊的脖子,喉嚨咯咯作響。

  「大船……快進港了。」

  ——

  同一片夜,五十一年後。

  暴雨打在車窗上,雨刷都掃不及,霍聿馳的車碾過山道,停在霍家老宅的院牆外。

  老宅封了四十年,門鎖上多年而來的鏽,厚的能刮下一層。

  管事帶著兩個家丁打著傘出來,攔在了門口:「三少爺,祠堂重地,沒有族老會的手令——」

  霍聿馳沒停步。

  保鏢上前,一肩膀撞開了門。門軸斷的聲音,混在雷聲里,誰也沒多聽一下。

  正堂里沒開燈。手電的光柱掃過去,樑上蛛網層層疊疊。正堂門楣上方,一塊黑漆木牌橫著,字跡早被時間磨沒。

  霍聿馳支起梯子,踩上去。

  管事在底下聲音發尖:「三少爺!那是祖——」

  「我祖父親手釘的!」霍聿馳接過撬棍,「現在,由他孫子親手起。」

  撬棍插進木牌與門楣的縫隙。

  木牌鬆動,脫落,砸在青磚地上。四十年第一次見天日的木牌背面,門楣上是一個鑿空的暗槽。

  槽里躺著一個鏽死了的鐵皮筒。

  霍聿馳跳下梯子,蹲在地上,用力去擰,他很少這麼不顧其他,鏽皮割破掌心,他也沒停。筒蓋鬆開,發出一聲輕響。

  油布裹著,裹了好幾層,在最裡面是一頁殘紙,黃脆,邊角一碰就掉渣。

  他看到半邊朱紅公章,缺了左上角,斷口犬牙交錯。

  而紙上,用墨筆寫了幾個字,旁邊按著一枚極小的、未足月的手印,紅的發烏:

  貨主:霍聿馳。

  他盯著自己的名字。三十八歲的手,托著五十一年前的字。

  胸口那半枚青玉佩,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乙卯年,冬月十六,丑時末。

  灘涂上,阮玉玲在霍衡手電的光圈裡,展開那半張從馮會計左襟里撕出的裁角。

  海風灌的紙響,她兩指緊緊壓住紙角。

  收貨人:霍玉玲。

  斷口毛糙,撕痕斜著走,豁了一個牙口。

  她指頭在那道斷口上摩挲了一遍。紙厚,朱紅,缺角的位置在右上。

  正是那張紙的另一半。

  灘涂暗礁深處,忽然亮起第三盞馬燈。

  緊跟著,柴油機聲由遠及近,轟鳴著碾過海面。零三號武裝巡邏艇的探照燈柱掃過來,白光直直壓向這條漁船。

  生面孔癱坐在船板上,嘴角溢血——他咬破了縫在臼齒里的毒丸,血沫順著下巴淌。他在死的時候還在笑。

  「大船進港。」他含混地說,「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霍衡臉色慘白:「是巡邏艇!跑吧?」

  阮玉玲把裁角塞進貼身內袋然後一腳踩斷船纜。

  ——

  2027年,老宅正堂。

  霍聿馳把兩片東西擺在手心。一片是鐵筒里起出的殘頁,一片是吳長貴轉交的、老婦人從棺材板縫裡剪下三十年才捨得給的紅繩。

  殘頁的斷口,和紅繩上纏死的接口紋路都對得上。

  他把殘頁湊近斷口,仔細比較。

  就在兩截紙嚴絲合縫咬上的那一瞬:

  胸口的青玉佩,燙的驚人。

  他悶哼一聲。燙意順著心口炸開,玉佩貼肉的地方,隔襯衫都能覺出灼紅。而掌心那兩頁拼合的契紙上,斷口處正顯出一行字。

  暗紅的字,這是原本沒有的。

  血滲出來的筆跡,一筆一划,在四十年前的紙上慢慢生成:

  「玉玲,船底有火,救我。」

  八個字,成形,然後緩緩滲進紙里,隨後消失。

  霍聿馳的心跳停滯了,這不是他能理解的事,這事他從來沒見過,接著他的心臟開始瘋狂撞擊肋骨。

  血字,活人生前的血,才會往死人的紙上滲。

  這是玉佩另一頭的動靜。是舊時空,是她的動靜。雖然難以置信,但是霍聿馳其實已經有心理準備,所以才會這麼想。

  「備車!」他攥緊契紙衝出正堂,雨點狠狠拍在臉上也激不出他半點知覺,「通知所有人在碼頭待命!」

  玉佩在胸口燒,那股灼熱隔著生死。

  他衝進雨里,猛然收住腳步。

  雨幕中央,他胸前的玉佩亮了。

  不是反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青光。

  兩界空間的通道,在滅頂之災下,轟然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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