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雨幕里的青光
探照燈的白光柱子一樣壓過來,把整條漁船釘在光心裡,甲板上每道板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浪頭一個接一個從船頭拍過去,咸腥的水沫子糊了滿臉。
霍衡把櫓搖得咯吱作響,聲音都破音了。
「快往亂礁里鑽!那玩意吃水深,不敢往裡跟!」
劉三順抱著舵把哆嗦,牙關磕得咯咯響。
「玉玲姐!真往礁里走?撞上就是底朝天啊!」
「撞不上,」阮玉玲把帆索扯下來,用力一扯,濕帆嘩啦一聲升了半杆,「北風正緊,搶風走,他們只能幹瞪眼。」
柴油機的轟鳴貼著海面傳了過來,喇叭里的聲音又冷又硬。
「零三號巡邏艇!前方漁船立即停船接受檢查!再不停船,開火!」
艙角那個捆成粽子的黑膠衣還在哼哼,腦袋一下一下磕著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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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住他,別讓他滾進油里,」阮玉玲頭也不回,「咱們誰也不會給他陪葬。」
劉三順連滾帶爬地挪過去,把人按在了乾燥的艙板上。
阮玉玲沒停手,先把癱在船板上的屍首翻過來,伸手往他懷裡摸。
摸出一塊黃銅牌,巴掌心大,邊角磨得發亮,背面鏨著字。
霍衡只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零三號的編號!這人是艇上的!下套的和開船的,是一夥!」
阮玉玲心裡咯噔一下,兩頭堵,合著一個活口都不打算留。
她把銅牌塞進內袋,和裁角放在一處。
「難怪他牙一咬就流血,原來是早備好了死路,船在暗處,網在明處,就等今夜收口。」
她望了一眼灘涂的方向,老婦人,馮會計,這條線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冒頭,也一個接一個出事。
探照燈晃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隨即又壓回船尾。
槍響了,子彈擦著桅杆飛過去,木屑崩了霍衡一臉。
劉三順一屁股坐進艙里,哭腔都要出來了。
「真開槍了!他們真開槍了!」
「趴下!」阮玉玲一把按住他後脖頸,把人摁到船幫底下,自己卻直起了身子。
「霍衡!聽好了,進了礁區就下帆,天亮前靠老婦人的灘涂,活口看牢,他嘴裡還有半截沒吐出的話!」
霍衡猛回頭,眼睛都紅了。
「那你呢?!」
「我走另一條路。」
她沒工夫解釋,也解釋不了什麼,其實她自己都說不清那是什麼路,但是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她知道孩子能理解,只能感覺到心口那團燙,已經燒成了一團火。
漁船擦著一塊黑礁滑過去,船底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劉三順的喊都變了調。
「抓穩,過了這段就活了!」
巡邏艇在礁區外慢了下來,探照燈在礁尖上掃來掃去,一時沒了轍,可槍一直沒停,流彈貼著水面嗖嗖地飛,射在礁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就在這個當口,她貼肉的胸口,燙起來了。
那半枚青玉佩,往常只是偶爾溫一溫,今夜卻像塊燒紅的炭,隔著兩層布都燙得皮肉生疼。
她低頭,看見衣襟里透出一點青,很淡,卻真真切切是從玉裡頭透出來的。
東西認得路,她心裡冒出這麼個念頭,這個念頭雖然荒唐,卻壓不住,她的本能告訴她這個念頭可信。
船頭猛地一震,又一發子彈打進船板,離她的腳不到一掌。
探照燈死咬著不放,光柱里連雨絲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麼,可她這條命,從來就是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不差這一回。
青光從衣襟里漫出來,先是一縷,跟著是一片,把她整個人從雨夜裡託了起來。
槍聲,探照燈,柴油機的轟鳴,全在這一瞬被拉得又長又遠,像隔著一層厚水聽動靜。
腳下的船板沒了,海腥味沒了,只剩失重,只剩裹著她的那團青。
最後一個念頭還沒成形,人就直直墜了下去。
光散的時候,船頭已經空了,雨還在往下砸,霍衡朝那片空處吼了一嗓子,沒人應他。
五十一年後的這場雨,比灘涂上的更急。
霍聿馳站在老宅院子中央,任憑雨點砸在肩背上,胸口的灼燙一浪高過一浪。
保鏢撐著傘追出來,一個剛喊了半聲三少爺,幾個就全楞在了原地。
雨幕里,他胸前的玉佩亮了,青光從濕透的襯衫底下透出來,映出一片幽幽的綠。
更邪的是雨,雨絲落到那團青光邊上,像撞上一層看不見的保護罩,齊齊的拐了彎。
副官的手按上了槍套,沒一個人出聲,更沒一個人敢動。
青光越燒越盛,猛地一漲,院子上空的雨幕被生生撐開了一個窟窿。
有什麼東西從光里掉了出來,很沉,砸進水窪,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血字在他腦子裡炸開,玉玲,船底有火,救我,八個字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掌心裡還捏著那頁契紙,血字消下去的地方空著,像在等什麼人來認領。
霍聿馳幾步沖了過去。
地上趴著個人,渾身濕透,舊棉襖,褲腳上全是鹽霜,濃重的煤油味混著海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人伏在水窪里嗆了兩口,撐起半個身子,一把按住自己心口,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霍聿馳胸前的玉佩,偏偏在這時候涼了,燙了一路的心口,驟然安靜下來。
他蹲下身,把人翻了過來。
是個女人,眉眼被雨水沖得清清楚楚,一雙眼睛正直直盯著他。
她的嘴唇凍得發青,睫毛上全是水,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血字里那兩個字,此刻濕淋淋地趴在他面前,他沒敢往下想。
耳朵里還灌著浪聲,眼前卻換成了雨,方才貼著頭皮飛過的槍風,變成了四周陌生而急促呼吸聲。
那眼神里的東西很雜,有警惕,有打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
她的第一反應是退,手掌撐著水窪往後挪,另一隻手卻捂著衣襟,護得很緊。
摸到裁角和銅牌都還在,她繃著的那口氣才鬆了半分。
護完了她才覺出不對,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四周。
紅漆廊柱,濕漉漉的青磚地,遠處一排陌生的高房,還有頭頂這一場說不清的雨。
「這不是灘涂。」她發現自己嗓音啞得厲害,「這是哪兒?」
霍聿馳沒答,視線落在她捂著心口的那隻手上。
濕透的衣襟底下,隱約透出一點青,和他胸口那半枚,是同一種青。
他脫下外套罩到她肩上,動作快得沒給人拒絕的空當,「先起來,地上涼。」
他半托半抱地把人挪到廊檐底下,回頭掃了一眼,「都退後,誰也別靠近。」
女人沒躲,也沒道謝,任由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壓在肩上,只是抬頭,「問你話呢。」她抬眼直視著他,一字一頓,「今天,是哪年哪月?」
副官在後頭聽得直皺眉,這女人渾身狼狽,口氣倒像是上門討債的。
霍聿馳卻笑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
「2027年。」
院子裡靜得只剩雨聲,幾個保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明白這一問一答是什麼意思。
女人臉上一層血色,以看得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她在心裡掐著指頭算,從七五年往後數,數了三遍,手都在抖。
棺材,火,巡邏艇,亂礁,一幕幕在她腦子裡倒著放,最後停在那個咬毒丸的男人臉上。
她張了張嘴,雨聲忽然顯得很大。
「我上船的時候,」她盯著他,「還是七五年,冬月十六,夜裡。」
霍聿馳盯著她看了很久,雨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彎下腰,與她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答得乾脆。
「阮玉玲。」
心口那半枚玉佩,跟著燙了起來,燙得像塊火炭。
隔著濕襯衫,那點熱一下一下地跳,像什麼東西繞了五十一年,終於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