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重逢
偏廳的燈一亮，阮玉玲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光慘白的嚇人，光亮十分刺眼，能把整個屋子照的通明。
她背靠著牆站定，往懷裡摸了一把，裁角和銅牌都在，懸著的心這才稍微放平穩。
「孩子呢？霍衡呢？三個孩子到底在哪兒？」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她開口第一句不是問自己，也不是問年月，嗓子乾澀的厲害。
霍聿馳抬手攔住想上前的醫生，隨行的人提著藥箱退到門邊，沒人敢多看女人一眼。
「我的傷死不了人，孩子等不了！你既然姓霍，就該知道他們在哪兒！」
霍聿馳皺眉打量她，濕棉襖，鹽霜，煤油味，還有小臂那道結了痂的血口子，作不了假。
她把袖口往上一擼，露出一圈燎泡和擦傷，抬著下巴朝他揚了揚。
「看清楚，槍子兒蹭的，煤油燎的，你們這兒演不出這個！」
他又讓她把手翻過來，掌心一道紅痕深的見肉，而他自己右手虎口上，也橫著一道舊疤。
霍聿馳轉頭吩咐副官，老宅即刻封鎖，手機全收，誰也不許報警，今夜的事不准漏半個字。
特助應聲出去調舊檔案和監控，偏廳里就剩他們兩個，門外站著一排保鏢。
屋裡亮的邪乎，沒有燈油味，窗戶上蒙著一層她沒見過的亮玻璃，牆角還有個嗡嗡響的鐵匣子。
「你叫什麼？家裡行幾？祖上是哪兒的人？」她問的又快又硬，語氣咄咄逼人，極度強勢。
霍聿馳答的不快，卻一個字沒錯，霍聿馳，行三，祖籍南邊霍家塢，霍家塢的霍。
阮玉玲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層，半天才勉強擠出聲音來：
「我的丈夫，也叫霍聿馳。」
霍聿馳沒接話，契紙上那兩個血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玉玲，原來她真是玉玲。
偏廳里靜的只剩窗外的雨聲，她死死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恨不得把人刻進骨頭裡。
「霍衡呢？三個孩子呢？霍征，霍誠，霍衡，你認不認識！」
霍聿馳的呼吸放慢半拍，這三個名字，刻在祠堂牌位上，也寫在那樁失蹤舊案的卷宗頭一頁。
「認識，這三個名字，就在我家祠堂的牌位上，一個不差！」他的嗓音有些發乾。
牌位，那是給死人立的，三個孩子被人立了牌位，她胸口一陣怒火直接竄上來。
阮玉玲的後背貼著牆慢慢往下滑了半寸，人沒坐下去，雙手緊握。
這絕不會是巧合，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牌位，卷宗，血字，還有胸口那半枚青玉。
霍聿馳讓特助捧來一隻舊木匣，從自己內袋取出一頁折的整整齊齊的契紙，兩樣東西在桌上擺開。
他取紙時左手壓住紙角往外翻折，這個小動作讓阮玉玲的呼吸徹底亂了一拍。
當年那個男人也是這樣，蹲在船頭補網，攤開油布包也是壓住邊角，一折一折掀開。
她什麼都沒講，只是把這一條一條全牢牢記在心裡，和當年在船上記帳一樣，一筆不落。
他伸手要她的裁角，她盯著他看了兩息，才把那塊布片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
裁角攤開在桌上，他指著檔案里的一行登記，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
「卷宗上寫的是，霍玉玲，霍聿馳之妻，七五年冬月十六，墜海失蹤，歿。」
阮玉玲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突然悽苦的笑了一聲，滿腔絕望痛苦掩飾不住。
「我不識字，可那個玉字我認得！我嫁人那天，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划教我寫自己的名！」
她一把按住桌角，結實的八仙桌被她按的吱呀一聲歪了半邊，那份天生神力全露了底。
「我叫阮玉玲！阮家的玉，玲瓏的玲！誰允了你們霍家，把我寫成一個死人？！」
屋裡沒人敢接她這句話，霍聿馳心裡同樣翻著浪，官面舊檔改不了，眼前這個活人也做不了假。
有人用了她的名字，頂了她的身份，把一個大活人寫成了屍首，這背後得是多深的手筆。
他從木匣最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合影，慢慢的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船頭，右起第三個年輕人穿著船長制服，眉眼乾淨，站的筆挺。
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墨色很新，寫著，十六夜，零三號開火，不留活口。
阮玉玲的視線釘在那個年輕人臉上，盯了足足十秒，嘴唇開始微微發抖。
藏青色的船長衣，領口的銅扣她親手縫過，磨歪的那一針在哪兒，她閉著眼都摸的出來。
「不可能！他那晚是替我爹運藥去的，救人還來不及，怎麼可能下令開火！」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來摔下去，滾水淌了半張桌面。
霍聿馳盯著照片沒出聲，那張臉他颳了三十年鬍子，天天在鏡子裡見。
十年前他翻過這樁舊案，檔案袋壓在書房最底層，可他從來沒把這張臉和鏡子裡的人對到一處。
背面那行字帶著十足的惡意，衝著一個死人潑，也衝著他潑來，他頭一回覺得檔案里的東西實在靠不住。
「你說的那個霍聿馳，」他抬起眼，「到底有沒有回來？」
阮玉玲的眼圈一下紅了，可她沒哭，她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墜了崖，屍骨無存！可他答應過我，會把孩子送出去，他答應的事，從來就沒落空過！」
話音剛落，兩塊玉同時燙了。
他胸口的玉隔著襯衫燒起來，她懷裡那半枚也在劇烈跳動，一桌之隔，兩團熱意一下一下碰觸呼應著。
阮玉玲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右腕，五指收攏，力道大的他腕骨咯了一聲。
「你這兒，」她的拇指按在虎口舊疤下方一點，「陰雨天，是不是骨頭縫裡刺痛鑽心？」
霍聿馳渾身一震，這個位置疼起來確實刺骨折磨人，從骨縫往外冒涼氣，查了十幾年查不出名堂。
這毛病他沒跟任何人講過，連家裡人都不清楚，她一摸一個準。
「你不是他的後人！」她抬起頭，眼睛紅著，嗓音卻穩的反常，「你就是他！」
霍聿馳站在原地沒動，理智告訴他這話說的荒唐，可虎口那尖銳鑽心的疼，正在替她作證。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特助臉色發白推門進來。
「三少！老宅外牆搜出三處遠程監聽，裝了至少一個禮拜，方才屋裡的話，全發出去了！」特助的聲音都變了調調。
阮玉玲聽不懂什麼叫遠程監聽，可她看的懂特助的臉色，聽得出特助的語氣，也看的懂霍聿馳驟然陰沉的眉眼。
有人早就等著她出現，就守在這面牆外頭，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收錄。
霍旻知道了，這五個字他沒說出口，可接下來有多少麻煩，他心裡已經過了三遍。
就在這時，桌上那頁契紙自己動了。
屋裡沒有風，紙角卻慢慢翹起來，紙面上洇出暗紅，一個字，兩個字，八個字，血紅字跡憑空從紙底下滲出。
霍聿馳的太陽穴猛的一跳，那八個字直接烙進他腦子裡，別讓他們找到孩子。
他猛的抬頭，正對上阮玉玲一樣煞白的臉，她不識字，可她看的懂他的表情。
「紙上寫了什麼？」
「別讓他們找到孩子。」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牙關咬的咯咯響。
阮玉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渾身的疲憊在這一瞬間全部消散殆盡。
「送我回去，孩子還在船上！」
霍聿馳低頭看了看被她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桌上那八個紅字，眼底的血絲一寸寸漫上來。
「行，我送你回去！」他反手回握住她，掌心那半枚玉十分灼熱發燙。
「但在那之前，我要把這些想讓你死的人，一個一個，全給我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