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先斬牛鬼蛇神


  霍聿馳的手勁很大,隔著腕骨傳過來的力道又穩又沉,阮玉玲那顆亂跳的心,竟被這一握給按穩當了。

  特助還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喘。

  霍聿馳沒去看那些監聽器,也沒看特助,他就當著那幾隻看不見的耳朵,慢慢開了口。

  「五十一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刻,孩子的事,急不來。」

  他這話說得松松垮垮,像嘆氣,又像認命,可阮玉玲聽得出來,這是故意說給外頭的人聽的。

  「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總得先打掃乾淨,不然你回去了連睡覺都不踏實。」

  阮玉玲一聽就明白了個中門道,這是在跟牆外頭的人演,演給他們穩住心神,好拖延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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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在島上她跟巡邏隊周旋,也用過這一手,故意報錯日子,把真話埋進一堆廢話里,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男人隔了五十一年,性子竟一點沒變,遇事不慌,先把局做全之後再動手收網。

  她心口莫名一熱,五十一年,他一個人在這世道里,活成了當年那個人的模樣。

  她鼻子一酸,趕緊仰頭把眼眶裡那點熱意憋了回去,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柔軟的一面,也可能只有在他面前,因為他,會這樣了。但是,如今不是掉眼淚的時候。

  霍聿馳鬆開她的手腕,領著她穿過一條長廊,進了一間書房。

  這屋裡沒有嗡嗡響的鐵匣子,牆上也沒蒙亮玻璃,滿屋子只有紙,連部電話都是老式的,搖把子上還包著銅綠。

  「這兒乾淨,話在這兒講。」

  他掩上門,轉頭吩咐門口的特助,一共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出岔子。

  「第一,對外放風,就說老宅線路老化跳了閘,今晚監控全瞎,誰來問都是這套話。」

  「第二,把監聽信號的源頭找出來,我要知道霍旻這會兒在哪,車上都坐了什麼人。」

  「第三,把霍家名下所有產業的原始卷宗全調出來,凡是沾著零三號和東倉字眼的,一張紙都不許漏!」

  特助的腳步聲噼里啪啦一路遠去,書房裡又剩下他們兩個。

  阮玉玲聽到霍旻兩個字,牙根一下咬緊了。

  「你說的是哪個霍旻,是不是我那個小叔子,霍家老四?」

  霍聿馳點了點頭,把這一世的霍家門第簡單講了幾句,霍旻是家裡嬌慣廢了的,吃不得苦,又貪得很。

  阮玉玲冷笑一聲,靠回書架上,眼裡結了一層霜。

  「我就知道是他,他那雙眼睛,見了錢就跟見了親爹一樣,當年家裡的糧票布票,全是被他偷去換酒喝的!」

  「可他就這點出息,天塌下來他跑得比誰都快,你們要拿他,堵住財路,他自個兒就亂了!」

  霍聿馳聽著她講這些,心裡另一個念頭卻越轉越沉。

  卷宗,血字,照片背面的字,再加牆外的耳朵,這局棋只怕布了不止一年兩年。

  阮玉玲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書架上。

  霍聿馳給她倒了杯熱水推過去,水冒著白氣,他挨著桌角坐下,問起了玉佩的事。

  從她怎麼上的船,怎麼被巡邏艇咬住,到玉佩怎麼發燙髮光,他一樣一樣地問,細到了骨頭縫裡。

  屋裡就一盞桌燈,暖黃的光罩著半張桌面,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阮玉玲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巡邏艇咬在船尾巴後面,炮口都壓下來了。

  她抱著孩子貼在艙底,懷裡的玉燙得像塊烙鐵,眼前一白,人就到了偏廳。

  霍聿馳聽完,半晌沒吭聲,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半枚玉上,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玉佩認人,也認命,生死攸關的時候,你想活,想護著孩子,它才帶你走。」

  「它能帶你來,就一定能帶你回去,這事不用慌。」

  「但回去的日子,得由咱們自己挑,不能留給別人挑。」

  阮玉玲點頭,捧著熱水喝了一大口,水裡加了糖,甜得她都有些眼眶發熱。

  可能因為她多少年沒嘗過甜味了,島上熬的日子,嘴裡只有腥咸和苦。

  霍聿馳看著她捧杯子的手,指腹上全是老繭和裂口,一看就是常年搖櫓織網的手。

  阮玉玲把懷裡的半枚玉掏出來,攤在掌心給他看,斷口參差,壓在掌紋里。

  「這玉是他給我定親那天劈成兩半的,一人一半,他說玉在人在。」

  霍聿馳把胸前的半枚也摸了出來,兩個斷口一對,嚴絲合縫,燈光照過去,玉心裡像有一線血絲在游。

  「要是我回不去呢?」她放下杯子,聲音發澀,「孩子在船上等著,霍衡才六歲,夜裡離了人睡不踏實……」

  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臉去看著窗外。

  霍聿馳沒接這句,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道紅痕還橫在肉里。

  「照我看,玉把你帶走是哪一刻,送你回去就還是哪一刻,誤不了事。」他的思路還真是清晰,但是一下就有了安慰人的效果。

  話沒說完,特助又撞開了門,這回連敲都忘了敲,氣喘如牛。

  「信號斷了,監聽器是七分鐘前集體停擺的!」

  「同一時刻,霍旻的車上了濱海道,正往城郊的私人碼頭狂開,一路沒減速!」

  「碼頭泊位上停著條舊船,登記名叫零四號,船檢報告寫的報廢在即,那條船,正是當年零三號的姊妹船!」

  書房裡只聽見窗外的雨點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霍聿馳皺著眉頭,霍旻一聽見活口現世,頭一件事不是跑路,是滅口銷證,連船一塊兒燒。

  零三號三個字砸進阮玉玲耳朵里,她一下從書架邊彈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她從懷裡摸出那塊銅牌拍在桌面上,銅牌上的編號被海鹽蝕得發烏,可字口還清清楚楚。

  「這是我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那晚追我們爺倆的艇,編號就這一串,你卷宗里缺的,是不是它?!」

  霍聿馳拿起銅牌湊到燈下看,檔案里銷毀記錄空著的那一格,正好被這行編號填上了。

  「船上還有個活的!」她急急補了一句。

  「我把他捆了藏在亂礁區的石縫裡,堵了嘴綁了手腳,可潮水一漲,他就得餵魚!」

  兩個時空的事,在這一張桌面上對上了茬口,霍聿馳眼底的紅血絲一寸一寸退乾淨,剩下的全是刺骨的冷。

  他抓起桌上的老式電話,搖柄轉了三圈,直接接通了霍家安保主管的內線。

  「封鎖去城郊碼頭所有的路口,記住,不許攔霍旻的車,放他進去,他做什麼你們都看著,別驚動。」

  「再通知港務局,聯繫各家媒體,就說霍氏集團發現了重要歷史文物線索!」

  「明晚,就在零四號舊址,辦一場公開打撈發布會!」

  電話那頭的主管顯然懵了,連著問了三遍是不是自己聽岔了,霍聿馳只回了五個字。

  「沒聽岔,照辦!」

  他掛了電話,轉頭看向阮玉玲。

  「他想銷證據,我就讓他當著全城人的面,親手把證據撈上來,人贓並獲,一魚兩吃。」

  阮玉玲聽得心口發熱,她不識字,可她懂帳,這筆帳怎麼算怎麼划算。

  霍旻進了碼頭,就走不脫了,動靜鬧得越大,暗中那些手就越不敢伸向五十一年前的那條船。

  「你說的那個活口,我會派船去救,人在亂礁區,一時半會兒淹不著。」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兩塊半玉貼在一處,隔著兩層皮肉燙得嚇人。

  「但在那之前,我要借霍旻的手,給你鋪條最穩當的回鄉路,等釘子全拔乾淨了,你就回去守著孩子。」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去,雨越下越急,書房裡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

  她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帳,這一頭有他坐鎮,那一頭她得趕在潮水前回去看孩子。

  阮玉玲反手回握,虎口的老繭磨著他的掌心,兩個隔了五十年的人,頭一回真正把手握在了一處。

  「成!」她一個字砸出來,嗓音又啞又亮,「那就在這頭,先斬了這些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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