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馬的酒
天沒亮透,阮玉玲把三個孩子安頓好,霍誠燒退了大半,還在睡,霍征醒著,靠在門邊替她看著。
「去哪?」霍征問。
「燈塔底下,找個人。」
「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留下!」她把刀塞他手裡,「誠誠燒沒退乾淨,衡兒去碼頭,記下今天進出的每條船,船身編號,幾個貨箱,往哪個方向拉,一樣別落下。」
霍征應了一聲,霍衡揉著眼睛爬起來,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他娘這趟出門,把銅牌貼身帶上了。
老馬住在燈塔下頭的石屋裡,替港務局守夜燈。阮玉玲到的時候,他正蹲在屋外劈柴。他很瘦,瘦的眼窩陷下去兩個坑,斧子舉起來又落下,一下比一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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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沒睡好的人,都是這個樣子。
「馬叔。」
斧子頓了一下,但還是沒停的意思。
「龔師傅死那晚,你跟他喝的最後一頓酒。」阮玉玲蹲下來,撿起劈好的柴往邊上碼,「他說什麼了?」
「喝多了。」老馬平靜地回答,「不記得。」
阮玉玲也不急,柴碼了一層又一層,她接著碼,碼到第四層,才開口又問道:
「龔師傅死的時候,右手攥著個東西,抬屍的人把那東西拿走了。」她拍拍手上的土,「馬叔,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斧子劈空了,柴沒斷,刃嵌進木墩里,老馬的手按在斧柄上,她看到他在發抖。
阮玉玲看著,心裡過了一遍,這個人在怕,他怕了三年,夜裡睡不好,白天劈柴,柴劈的整整齊齊,怕的人才這樣,得找點事把手占住。
她放緩了語氣。
「一條報廢了四個月的船,出了海,沉了底,死了人。」她說,「龔師傅是最後經手維修的人,他不是摔死的,對不對?」
石屋裡頭靜了很久。老馬站起來,斧子沒拔,轉身進了屋。阮玉玲跟到門口,看見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插在膝蓋中間。
「龔師傅那晚跟我說。」老馬終於開口,「海燕號最後一回入塢,船底被人動過。龍骨的焊口,重新開過,又封上,裡頭塞了東西。」
「什麼東西?」
「他沒來得及看,他是準備要拆的,可是被人攔了。」
「誰攔的?」
老馬抬起眼,往窗戶那邊瞟了一下,壓低聲音。「港務局的制服,袖口有個記號,一盞燈,是繡的。」
阮玉玲記下了,老馬擺手,聲音突然大起來:「你別去燈塔!你聽見沒有,十六夜,誰去誰死。」
她沒接話,正在起身要走的時候,老馬忽然叫住她,鑽到灶台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她手裡。
打開,一小截焦黑的紙,邊上燒過,殘存幾個字:零三……核准……阮……
「龔師傅塞給我的,讓我燒。」老馬說,「我沒捨得燒掉它,藏了三年。」
「為什麼沒捨得?」
老馬想了想,並沒有回答,他把她推出門,門關上了。阮玉玲站在外頭,把紙包收進懷裡。這個人不敢說,但留了東西,留東西的人,其實心裡都在等一個人來問。
兩小時整,特助把修復結果送進書房。
火漆護住的那截紙角,展開後不止阮衡兩個字。下頭還有一行小字:民國三十八年,承建海燕,工號零七。
霍聿馳往下看。紙角背面,半枚指印。不是油墨,是血。修復師在邊上標註:指紋是拇指的,很清晰。按下去的力道非常重,應該是臨死前主動按的。
瀕死,一個人快死的時候,蘸著自己的血,往紙上按一個印,他按這個印,是想讓看到的人信什麼?
霍聿馳調死亡檔案,阮衡,卒於一九七三年,死因肺疾,島上病故。死亡證明、火化記錄,齊的。
可施工記錄上寫的很分明——一九七三年,阮記船塢接了霍家祠堂暗格,接了零三號緝私艇的維修,驗收日期白紙黑字。
一個死了的人,還在接工程。
他把時間線在紙上排開,七三年病故,同年施工,七五年女兒下放島上。丈夫出事,海燕號沉沒。
中間空著兩年,這個人死沒死?要是沒死,火化記錄是誰辦的?
「去查七三年十一月,島上火化場的值班記錄和燃料用量。」他對特助說,「再把阮衡的指紋存檔調出來,船塢工人有備案。」
特助走了,霍聿馳把兩張照片擺在桌上。阮玉玲的檔案照,阮衡的履歷照,眉眼放在一起看,有痕跡。
可讓他後背發涼的不是這個。
阮玉玲在偏廳說過,我爹死了快十年。她是一九七五年下放的,往前推十年,一九六五年。
檔案上寫的是一九七三年。
差八年。
她說的十年,按她自己的說法,應該是兩年。
要麼她記錯了,要麼,阮衡死過不止一次。
窗外天亮了,霍聿馳站在窗前,把這句話又想了一遍。
一個造船的人,死在一九六五年,又活過來死在一九七三年,同年還給霍家修了暗格。
死是給人看的,他想,這個人的死是件工程。
阮玉玲回到倉庫,霍誠能坐起來喝水了。霍衡從碼頭回來,蹲在她跟前匯報。
「十一條船。有一條不對。」霍衡說,「沒編號的木船,天黑前靠的岸。卸了三口木箱,板車拉走,往東倉去的。」
「幾個人?」
「兩個,走路沒聲。」
阮玉玲點頭,她把老馬的殘頁和銅牌並排擺在地上,又讓霍衡把鐵匣里的貨單取出來,三樣東西擺成一排。
霍衡趴在地上,就著門縫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對。對到核准章那裡,他停住了。
「娘。」他指著貨單,「殘頁上這個核准的核字,右邊那個亥,最後一撇往左歪,貨單上這個,也往左歪,一模一樣。」
阮玉玲蹲下去看,兩份紙上,同一個手。
貨單是她男人的遺物,殘頁是龔師傅留下的,她男人和龔師傅,查的是同一條線,兩個人沒商量過,卻走到了一處。
她把大衣口袋裡那張紙條也掏出來,十六夜,燈塔,別一個人來。
「衡兒。」她說,「老馬的制服,袖口上有刺繡沒有?」
霍衡想了想,「有,沒燈,一個圓圈,圈裡一個十字。」
阮玉玲愣了兩秒,她抓過霍衡的手指,在地上畫。圓圈,十字,頂上加一個三角。
「圓圈是燈,十字是塔身,三角是塔頂。」她說,「那是燈塔,從正面看的燈塔。」
霍衡看著地上那個圖形,又看看老馬袖口的記號,同一個東西。
「紙條是給我的,約的地點是燈塔。」阮玉玲把紙條折起來,「老馬攔著我,說十六夜誰去誰死。」
一個引她去,一個攔她去。
引的和攔的,是不是同一個人?老馬留了殘頁,藏了三年,不敢說,可東西一直在等人來拿。這樣的人在攔她,未必是害她。
也可能,攔她的和留東西的,是兩個人。
倉庫外頭響了兩聲,石頭敲鐵皮,敲完就沒了。霍征按住刀,貼到牆根聽,腳步聲往東倉去了,很輕,有兩個人的。
阮玉玲掀開牆角的油布,牆皮上多了一行字,炭條寫的,字很歪,當然了,急匆匆的肯定寫不好,內容是——
「你爹沒死,十六夜,他在燈塔等你。」
她不知不覺地攥緊了銅牌。
爹沒死。
這話她小時候聽過一遍。娘咽氣前說的,說爹去辦一件大事,辦完就回,她等了十年,等來的是一張病死證明。
現在又有第二個人,跟她說了同一句話。
現代,書房,電話響了。
特助的聲音平的不正常,「三少,七三年十一月,火化場燃料用量登記調出來了,阮衡那一爐,用了正常燒一具成人遺體三分之一量的燃料。」
霍聿馳盯著桌上的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燒的不是人。」他說。
電話那頭沒接話,半晌,特助問:「那燒的是什麼?」
霍聿馳沒答,他看著照片上阮玉玲的臉,這個人重活一世,貼身帶著一塊玉佩,卡里存著一張寫了他名字的假遺書,兜里揣著父親死了五十年的船牌。
她在找真相,她在舊時空里,一寸一寸地摸。
真相的入口,三天後,在一座燈塔上。
她要一個人去。
他捏著血指印的殘頁,站在窗前,海面上舊燈塔的燈,正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