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兩個「零」


  天亮透之前,阮玉玲把三樣東西又擺了一遍。殘頁,銅牌,貨單。

  「衡兒,念給我聽。」

  霍衡趴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念到貨單後半頁,他停了停說道:「娘,這上頭收貨人那欄是空的,可背面有個鉛筆寫的『東』字。」

  阮玉玲把紙翻過來看,鉛筆字很淡。

  東倉,板車往東倉去,貨單的背面也是東。她把紙折起來,塞回鐵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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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還是不去,她夜裡想了一宿。老馬說誰去誰死,紙條說讓她去,兩邊都在拽她。老馬的話她信一半,紙條她也信一半,信一半,就得留後手。後手是孩子。孩子不藏好,她進了燈塔也是白進,人家捏著一窩崽子,她什麼都得答應。

  上午,她去了碼頭,找劉三順。

  「三順哥,借你的船。」她眼圈先紅了,話還沒說,淚先下來,「我想著把三個孩子送去我姨家。這島上的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劉三順壓低嗓子:「讓人瞧見不好吧?」

  「要的就是讓人瞧見。」她抹了把臉,哭腔十足,提高了嗓門「我一個寡婦娘們,帶著仨孩子,天天讓人當賊防著,我不給他們留條後路,我死都不安心!」

  她知道碼頭上有眼睛在數,故意的把包袱甩在地上,蹲下去撿,肩膀一抽一抽的。做戲就做全套,哭出來的眼淚是真的,但是她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船出港,繞到背海的礁灣。霍征領著兩個弟弟下船,跳上礁石。

  「洞裡水源充足,乾糧夠吃六天。」阮玉玲把一包藥塞進霍誠懷裡,那是從空間裡取的,「誠誠守洞,征兒每天天黑前出來看一趟碼頭,衡兒,回去的路上,把腳印掃乾淨。」

  霍衡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娘,燈塔那晚呢?」

  「那晚有娘。」她說,「你們的任務就是活著。」

  霍衡沒再多問。這孩子早熟,問多了也是添事,娘既然說了有她,那就是有她。

  阮玉玲一個人回倉庫。她料到了,孩子綁不成,那就會綁她。綁她最好綁在倉庫,倉庫是明面上的窩,人都知道。她把刀磨了,燈吹了,門虛掩著,留給夜裡的賊。

  入夜,她沒在倉庫等。

  板車轍印好找,壓過的土是實的,兩道印子直通東倉。東倉的鐵門掛著新鎖。她繞到山牆,氣窗離地一人高,年舊腐朽的門框一掰就開。

  她翻進去,落了地,先聞見了桐油味。

  倉里停著七口棺材。

  她的第一反應是退,第二反應是不退。棺材是好東西,棺材裡藏的東西比人想藏的多。

  她沒猶豫多久,就撬開了第一口棺。棺底有夾層,油布裹著,裡頭是長槍,短槍,還有一部電台,用蠟封著的。

  她的手停在榫頭上。

  停了很久。

  暗格抽拉銷的位置,榫頭咬合的走法,底板兩分的形式,這是阮記的手藝。確切地說,是她爹的手藝。她從小看工人做活,看都看會了。霍家祠堂那個暗格,也是這套活。

  有人在照著阮記的規矩,給死人做棺材。做棺材不是目的,目的是哪天案子發了,一查就知道,槍是從阮記手藝的棺材裡出來的。罪名都不用編,這套工藝就是簽名。

  好歹毒的算盤,她爹要是知道,看見自己的活計被人這麼用,得氣死第二回。

  她沒動槍,槍如果一動,人家就知道有人來過。她挨個摳,把七口棺材暗格的承重滑銷,全擰松半扣。銷一松,底板自塌,槍卡死在夾層里,銷落進底,想復原都復原不上。等他們開棺驗貨那天,貨就是爛在自個兒手裡的。

  摳到第七口,倉門響了。

  她急忙收手,迅速攀上房梁,貼著梁伏下。

  三個人進倉,打著馬燈。打頭那個戴著草帽。

  「十六夜燈塔收網。」草帽人說,「孩子要是還不露面,就綁她本人。事成沉海,報個走私火併,港務局那邊點過頭的。」

  阮玉玲在樑上把每個字都收進耳朵里。走私火併,好名目。火併總得有火,她想,那我就給你們備一場大的。

  倉門又響了,一個人撞了進來,風塵僕僕,穿著一身水手舊衣。

  「我要見上頭的人。」那人喘著,「當年奉命開炮那條船,我在船上。我要錢,不給錢我就把事抖出去。」

  草帽人打量他:「你知道舷號?」

  「知道!」水手一拍胸口,「舷號是零……」

  草帽人拔槍的動作很快,快的根本沒人看清。

  但樑上,阮玉玲的刀先出的手。

  刀是沖馬燈去的。燈罩碎,燈翻,煤油潑在乾草堆上,火轟一下燃起來。

  三個人顧不上水手了,本能的趕緊撲火。撲了兩下,才想起來抓人,抓的時候人已經到氣窗了。

  阮玉玲翻出去,落地,膝蓋一屈,卸了力,起身就跑。身後響了一聲槍響,打的是倉里的人還是倉外的人,她不知道,但是也沒時間回頭。

  舷號的後半截,跟槍聲、火聲、乾草的爆裂聲,一起燒沒了。

  現代,書房。

  特助的聲音有些緊張:「三少,茶樓查了。掌柜的老周,真名霍旻。霍家旁系,早年過繼改的姓。他手上有零三號補給線的舊帳。」

  霍聿馳沒說話。

  霍旻,這個名字在族譜最末一頁,筆畫少,他沒留過什麼印象。如今這名字跑到五十年後的茶樓里,給他遞字條,說他知道他的命門在哪。

  夜裡,線報到了。他一個人開車去沙灘。

  老人蹲在沙里,正往外刨東西。刨出來一隻鐵盒,鏽的看不出本色。

  老人抬頭,見了他,並沒有驚訝反倒笑了,牙都快掉光了:「你是霍家的種吧?我正要找你。」

  霍聿馳沒接話,往前走了兩步。

  鐵盒剛見天,茶樓方向一聲槍響。

  老人肩頭中彈,抱著鐵盒滾下沙坡。霍聿馳撲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暈了,鐵盒還在懷裡抱著,抱的死緊。

  茶樓里人去樓空,八仙桌上留了一枚白玉扳指。

  霍聿馳拿起來看,玉上有血沁,是霍老太爺的東西,家變那年就沒了下落的。桌上還壓著一張字條,四個字:

  你猜我誰。

  他站在空堂屋裡,把扳指攥在手裡。對方把祖輩的東西擺在他面前,是提醒,也是宣戰。要他背下這一整船的罪。

  後半夜,醫院走廊。

  「鐵盒呢?」

  「還在吳長貴懷裡。」特助說,「那鐵盒是焊死的,撬不開。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人一直在昏迷。」

  霍聿馳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

  舊時空,火光。新時空,槍聲。兩邊的舷號,都吐出一個「零」字,後頭的字,都被吞了。

  他掏出手機:「吳長貴一醒,第一時間告訴我。另外,給鐵盒拍X光,我要看裡面的結構。」

  礁石後頭,阮玉玲蹲著,回望半座燒紅的東倉。她數了數,七口棺材,七份塌底,一樣都跑不了。

  離十六夜,還剩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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