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焊死的鐵盒
醫院放射科,X光片掛上燈箱。
霍聿馳站在片子前面,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鐵盒是焊死的,可焊殼裡頭還有一層。蠟封的夾層,四個角各打了一枚鋦釘。特助湊過來看:「這釘法有些眼熟。」
「補船的。」霍聿馳說,「船漏了不換板,打鋦釘,老船工的活。」
「撬嗎?」
「不要蠻撬。」他把手背到身後,「用石膏整體固定它,沿焊縫最薄的那條線切。裡面要是有紙,震一下就是粉末。」
特助去安排了。霍聿馳留在燈箱前。鋦釘,船,海。他不懂船,可這盒子的主人懂。造盒子的人想著有一天盒子會泡水,會顛簸,會被人扔進海里再撈出來,所以他打了鋦釘。
他在等一個五十年後的人來開。
盒蓋掀開的時候,解剖室里沒一個人說話。
發黃的紙,字還沒褪,是一沓名錄。海燕號銷毀名錄,從船長到廚工,四十七個,一船人的名字,都逐個打了鉤。紅鉛筆的鉤,鉤的工整,可見打鉤的人當時心情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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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末一頁,單獨一紙指令。
擊沉海燕號,不留活口。
落款三個字:霍聿馳。名字底下,鈐著一枚血玉私章。
特助的喉結動了動,沒敢出聲。
霍聿馳盯著那三個字。他看的不是字,而是筆畫。起筆藏鋒,收筆帶鉤,他見過這種收筆。老宅日誌,祖父的批註,上個月他剛讓人把日誌全部數位化,建了筆跡庫。仿他的人顯然也見過日誌,仿的已經算是非常用心。
可收筆的習氣,是仿不來的。一個人練字練到八十歲,收筆那一鉤透著他自己的力道。
「仿的。」他平靜的說道。
特助呼了口氣。
「別急著鬆氣。」霍聿馳指著那枚章,血玉私章,家變那年跟白玉扳指一起沒的下落。茶樓八仙桌上那枚扳指,玉上有血沁,跟這個章是同出一批料。
他腦子裡那個線索,啪一下的連上了。
霍旻不要他死,霍旻要他認。名錄、滅口令、簽名、私章,一整套,就等他霍聿馳親手把盒子撬開,親手看見自己簽的那條船的命。到那時候他怎麼辦?報警,說簽名是假的?拿著這套東西去,還得跟警察解釋他為什麼知道五十年前的船。不報警,這套東西就攥在人家手裡,隨時什麼時候想捏他,什麼時候就能捏。
殺他,只需死一個。認下,霍家滿門的帳都算進去。
「三件事。」霍聿馳開口,「第一,驗墨驗紙,斷年代,要三家機構分開做。第二,吳長貴病房換暗哨,監控不留死角,此事只有你我知道。第三,盒子開過口,一個字不許外泄。」
特助記完,猶豫了一下:「那這盒子裡的事……對外怎麼說法?」
「沒有說法。」霍聿馳把名錄翻回最末頁,看著自己的名字,「我還活著,用不著我給自己發訃告。」
正說著,病房那邊的暗哨打了內線。
吳長貴醒了。
霍聿馳進去的時候,老頭正扯著輸液管,護士怎麼按都按不住。看見他之後,吳長貴不掙了,咧開嘴,牙上全是血沫子。
「霍家的種。」老頭一字一字往外擠,「你爹的帳,該還了。」
「帳在盒子裡?」
老頭笑,笑的胸口起伏,監護儀嘀嘀的叫。「盒子……盒子是死的。人才是……才是活的,當年船上……」
話沒說完,眼一翻,人歪下去。醫生衝進來,電擊,按壓,折騰了六分鐘。人拉回來了,又昏死過去。
霍聿馳從頭到尾一直站在病房門口沒動。
當年船上。當年船上有什麼?老頭要說出什麼,被人一槍打斷,又被人追到沙灘上來滅口。殺老頭的人不怕他霍聿馳在場,這說明殺人的和遞字條的,根本不怕他查。
不怕他查的人,只有一種:等著他查。
舊時空。
天蒙蒙亮,阮玉玲不走回頭路。她沿著礁線繞,繞出去二里地,防空洞在背後了,她才敢直起腰。
礁灣里有喘息聲。
她停住了,刀出鞘,循著聲摸過去。石縫裡趴著個人,水手衣,肚子底下洇了一大片,血從石縫往海里淌。懷裡死抱著個東西,鐵盒,鏽的。
是東倉那個水手。
阮玉玲站了一會兒。她本該走的,這人跟她沒關係,死在石縫裡,血跡沖乾淨,比活著的時候乾淨。
可這人是在她燒的火里撿的一條命,也是全島唯一開口說過舷號的人。草帽人打的是那一槍,還是沖他去的,她只聽見了槍響,其他的沒看清。但有一件事她看得清:草帽人要滅這個口。
既然要滅這個口,就說明這個口很值錢。
她蹲下去探鼻息,發現還有氣。肚子上有一個洞,沒傷著腸子,還算是命大的,要是傷著了也管不了,她那包藥里沒有開膛的傢伙。她把人往石縫深處拖,塞了兩粒止血的藥進嘴裡,扒了外頭一件褂子把血跡蓋住,又抓幾把海沙往血上揚。
回洞的時候,三個孩子撲上來。霍衡第一個開口,不是喊娘,是報信:「娘,碼頭泊船少了三條。漁汛正旺,沒船肯出海。」
阮玉玲心裡咯噔一下。不對勁!船少了,不是出海了,是讓人使喚去了。收網的網,得有船拉。
「看見了就裝沒看見。」她說,「這幾天誰問,就說娘讓你們在洞裡背書。」
霍誠沒湊熱鬧。他蹲在角落,盯著阮玉玲身上沾的沙和血。阮玉玲才想起鐵盒還在褂子底下兜著,拿出來放在石頭上。霍誠湊近,看了半天,指著焊口:「娘,這四個角的釘子眼熟。」
阮玉玲低頭。
鋦釘,四枚,斜著進,錯著咬。阮記補船,就是這個釘法。她爹的規矩:釘不透底,咬半邊,留餘地。
給死人做棺材的是阮記的手藝,焊這盒子的還是。阮記的手藝被這人用個遍了。棺材,盒子,這人是不是要把阮家的人都埋進去?
她把鐵盒塞進洞裡最深的石凹,用乾草蓋上。
這天夜裡她沒睡實。
霍衡搖她的時候,洞外有三條狗在叫。叫聲壓著,是聞著味追的,不是巡山的野狗。
阮玉玲吹了燈。
血痕,她揚了沙,可沙壓不住底下石頭縫裡的味。狗鼻子不認沙。她原本想著白天那一炷香夠收拾了,如今看,是賭輸了半注。
「衡兒。」她壓著嗓子,「帶兩個弟弟進暗道,進去堵縫,沒我的聲音,誰也不許出。」
霍衡在黑里沒動:「娘你呢?」
「守門。」
霍誠已經摸著霍征往暗道口去了。那道暗道的門鎖,鑰匙三年前就讓上一個住洞的人熔了。進去就是死路,沒有回頭鎖。阮玉玲當時看中這個洞,看中的就是這個死路——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孩子出不來,中間隔著她一個人。
犬吠近了,就在下頭那道坡。
她拔出刀,刀刃貼在小臂內側,站進洞口的黑里。
進,還是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