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章,假名
凌晨兩點,特助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個邊角攥皺的文件袋。
「三家機構的報告都齊了。」
霍聿馳沒接,指了指桌面,特助把紙一張張擺開,擺的很有次序,擺完退了半步。
「紙是老的,五十年往上,兩家說了同一個年份。墨是老墨,也完全對得上,磨完就擱不住,這墨擱了得有四十年。」特助頓了頓,「就字是新的。」
「新到什麼時候?」
「機構那邊不肯給準話,私下講的,不超過十年。」
霍聿馳把紙拿起來,紙黃的很自然,邊上沒有做舊的酸氣。他放下了紙。
「造假的人手裡有霍家的舊藏,老紙老墨,市面上買不著,圖書館也借不出。」他把紙推回去緩緩說道,「是家賊。」
特助沒有吭聲,這句話他沒法接,這話也只有霍聿馳敢說了。進了老宅內院還能順走整刀舊紙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數完還得剩三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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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在這時候響了,是彈道科打來的。特助聽了半分鐘,臉色變了,捂著話筒對霍聿馳說:「茶樓那顆彈頭,跟卷宗裏海燕號沉船現場撈的彈殼同膛。」
五十年前打沉一條船,五十年前沉進海底的彈殼,和前天在茶樓開火的那顆彈頭,出自同一個膛線。
「槍能養五十年?」
「槍不老。」霍聿馳起身,「握槍的手不換。」
他走到保險柜前,從裡面取出族譜的舊契複印件,又讓人把名錄末頁鈐印那塊拍照放大,兩張圖並排推進掃描儀。
屏幕上出結果的時候,辦公室里靜了得有十秒。
沁裂的走向對上了,缺角的位置對上了,章口那道崩線,從霍字最後一豎劈下來,兩條印痕劈在同一個地方。
特助盯著屏幕:「章……是真的?」
「字仿的出來,收筆那一鉤練四十年能像七分。」霍聿馳的手指著屏幕上那道崩線,「章仿不出來,這枚章家變那年就沒了,丟的時候沒人知道丟在誰手裡。」
「所以……」
「所以蓋這枚章的手,就是當年拿走章的手。」霍聿馳關了屏幕,「他不光要陷害我,他還真有一枚我祖父的章。字是假的,章是真的——他等的就是這一天,我拿著真章假名,去跟所有人解釋。」
特助感到後脊發涼,這一手比殺人的狠,殺人只死一個,這個要死一批。
內線的燈閃了,暗哨。特助接起來,聽了兩句,捂住話筒:「醫院那邊,今天有人持介紹信來應聘吳長貴的特護床位。介紹信查了,查無出處。人按招聘流程打發了,暗哨沒動,把他登記進名單了。」
「聰明。」霍聿馳說,「別驚他,只記他的臉。」
「還有個事。」特助猶豫了一下,「吳長貴今天醒了一回,就兩分鐘。不認的人,滿嘴說胡話。翻來覆去就兩個詞,零三,十六。說了十幾遍。」
零三。
十六。
霍聿馳站在窗前沒說話。樓下停車場有一輛車拐出去,車燈掃過窗簾又掃回來。他看著那道光,把兩個詞在心裡各過了三遍。
「查零三。」他說,「從海燕號的姊妹船查起。」
舊時空。
三條狗沒上山。阮玉玲在坡下半里就聽見了,狗叫的很急,鼻子貼地往前走。
她沒等,守洞是死棋,狗堵了洞口,她一個換三條狗,換完了洞裡三個孩子怎麼出來。
她揣上白天那件浸血的褂子,從礁線繞下去。退潮了,礁石露出一大片,濕的,滑的,她不走干處,專踩水裡。到了海溝邊上,把褂子浸透,掄開,往溝里一沉。海水一卷,衣裳不見了。
半坡上還有一道腥線,是她白天揚的沙留下的。她解下腰間的小魚簍,裡頭是下午剩的半簍魚雜,全潑了,潑在往燈塔去的那條岔道上。
狗到了坡下,鼻子轉了兩圈,隊形散了。兩條往海溝去,一條循著魚血往燈塔去,犬吠一點一點遠了。
她在礁石後蹲著,等狗走乾淨,才折回石縫。
水手還有一口氣。
「零三……」那人的手指摳著石縫,摳出血來,「船頭有炮……不是貨……是藥……」
「什麼藥?」
那人不答了,眼睛往上翻,嘴唇還在動:「十六……夜……」
然後沒了,手鬆開,石頭上留下五個血印子。
阮玉玲蹲了一會兒,伸手替他合上眼。她不認識這人,這人也幫過她。她搬了幾塊石頭壓住,退潮的海水會在天亮前把這一片洗乾淨。
回洞的時候,霍誠醒著,坐在暗道口。
「娘。」
「狗走了。」
「我看了那盒子。」霍誠壓低聲音,「四個角的釘子,外公平時的釘法是不透底、咬半邊。可開盒不使這個,外公釘活扣,從來留一枚不釘死,第三個角那枚,斜的角度不對。」
阮玉玲低頭看他。七歲的孩子,說她爹的手藝。
「你摸過你外公的釘子?」
「釘過船幫。」霍誠說,「釘歪了他要罵的。」
阮玉玲把鐵盒從石凹里取出來。她的手落在第三個角上,指腹順著鋦釘的斜面摸,摸到釘尾,釘尾底下有個小突起,壓下去,釘退出來半寸。第二枚也退半寸,四枚釘全退了,焊口從中縫鬆開,一掰,整盒無損,蓋子開了。
裡頭一張油紙,油紙底下有一沓名錄。
她不識字。把紙湊到洞口漏進來的那點亮底下,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的就是鉤。四十七個紅鉤,鉤的齊整,最後一個名底下壓著一行字,字底下落款,落款旁邊一枚章。
眼睛停在落款上。
不是停在字上,停在那一筆收尾。
她不識字,可她認得霍聿馳的筆。男人出海前留下的貨單,家裡存了一沓,她不識貨單上的字,可她摸過千百遍,連指頭都能記得他的筆記。貨單上他落筆那最後一鉤,是往上挑的,挑的輕,收的利索,他寫字不沾紙。
這紙上的鉤,往下砸。砸的死沉,收筆拖出一截墨尾巴。
寫這個字的人,把勁全用在了「像」上,越想像,就越不像。
「字是假的。」她說。
霍衡和霍誠都看著她。
「我認得他落筆的樣子。」她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騙別人行,騙不了我。他給我寫的記帳條,一筆一筆清楚,從不糊弄。寫這紙的人手上發虛。」
霍衡問:「那這紙……」
「紙和章是真的。」她把名錄疊好,「人拿真的東西,配一個假名字。這麼幹的人,不是要害他一個。」
她從褥子底下摸出針線,咬斷線頭,把落款那一角連著章印整塊割下來,疊成小方塊,拆開霍衡衣領,縫了進去。
「縫緊了,誰也別提。」
霍衡摸著衣領:「娘,縫我領子裡幹什麼?」
「你跑得最快。」她低頭咬線,「東西擱在最快的人身上,最穩。」
霍衡沒再問,他這個年紀,已經懂了,只要她不想說的話,問了也是白問。
現代線,凌晨四點。
特助的電話進來,人在電話那頭喘。
「零三號查實了。武裝緝私艇,編號零三,海燕號出事當晚,它就在同一片海域執行護漁。」特助漸漸喘勻了氣,「當年的彈藥損耗記錄有蹊蹺,謊報全損。但是船其實沒沉,一直活著,前年進了拆船廠。」
「拆了嗎?」
「排期剛出來。」特助頓了頓,「十六號。」
霍聿馳站在桌前,桌上是那張放大的鈐印照片。章口的崩線劈在霍字上。
十六。
吳長貴的胡話,船廠的排期,五十年前的船,和五十年後的排期表,釘在同一個日子上。
「備船。」他說,「去船廠。十六號之前,我要上那條船。」
電話掛了,辦公室里只剩空調的聲。
洞裡,油燈快盡了。
霍衡還沒睡,湊到阮玉玲邊上悄悄問道:「娘,零三號是什麼?」
阮玉玲往灶膛里按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是條船頭架炮的船。」她說。
黑暗裡,她把名錄抱在懷裡,往石壁上靠了靠。燈塔的光一明一暗的從洞口掃過去。
「還有件事。」她的聲音很輕,「紙上那個殺人的名字,是你爹的名字。」
霍衡沒出聲。過了很久,他小聲問:「字是假的,對吧,娘。」
「假的。」她說,「可章是真的。你爹沒了,章還在外頭跑。」
燈滅了。洞外,潮水正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