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敷衍


  楚慎盯著那塊兒玉佩,眸間閃過一瞬的遲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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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民孟逾白參見陛下。」

  孟逾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搶先一步開口。

  仍是嘴上恭敬。

  實則只敷衍地躬了躬身。

  楚慎下頜緊繃,原本要發作的怒火因為「江南首富」四個字,強行壓下去三分。

  但他看了看孟逾白攬在謝雲裳腰上的手,那股邪火怎麼也壓不住。

  「孟氏在江南也算百年望族,朕原以為孟家主是個知書達理的體面人。」楚慎冷笑一聲,語氣裡帶上居高臨下的鄙夷,「今日一見,倒是朕高看了。商賈終究是商賈,沾了滿身銅臭,連最起碼的尊卑廉恥都分不清。」

  「眾目睽睽之下,與女子摟抱狎昵,你把這大庭廣眾當成了秦樓楚館不成?」

  孟逾白非但沒鬆手,反而大喇喇地將謝雲裳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陛下這話有意思。阿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入了我孟家族譜的當家主母。我抱我自己的夫人,還得挑地方?」

  孟逾白尾音上揚,帶出幾分混不吝的散漫,「別說摟摟抱抱,只要阿裳高興,當街親熱我也樂意奉陪。大楚律法哪一條寫了,夫妻不能親近了?」

  他偏過頭,湊近謝雲裳耳邊:「是吧,阿裳?」

  自始至終,他連正眼都沒給楚慎一個。

  謝雲裳聽著他這沒皮沒臉的話,心裡那點因為楚慎帶來的煩躁散了個乾淨。

  若是放在三年前在京城,當著皇帝的面說這種話,她怕是嚇得當場跪地請罪了。

  可如今,她只是抬手理了理孟逾白衣襟上的褶皺,淡定接腔:「嗯,沒有這條律法。」

  楚慎呼吸猛地一沉,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那句「大楚律法」簡直是明晃晃的打臉。

  他堂堂天子,居然被一個商戶拿律法堵了嘴。

  站在後頭的謝雲容更是絞緊了手裡的絲帕。

  她原本等著看謝雲裳被侍衛拖下去的慘狀,誰知半路殺出個孟逾白。

  她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舉手投足間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從容,竟硬生生將旁邊穿著常服的楚慎比下去了幾分。

  最要命的是,這男人根本不懼皇權,把謝雲裳護得死死的。

  謝雲容咬緊後槽牙,指甲掐進掌心。憑什麼?一個被扔掉的破鞋,憑什麼能遇上這種男人?

  她換上一副擔憂的模樣,上前兩步,虛虛碰了碰楚慎的袖口。

  「陛下息怒。雲裳在這偏遠之地待了兩年,身邊沒個懂規矩的長輩教導,難免沾染了些市井粗鄙之氣,行事乖張了些。」

  謝雲容聲音放得極輕,柔柔弱弱,「等接回了京城,臣妾一定把她帶在身邊悉心教導,總能把性子掰正過來。」

  這話看似求情,實則字字都在提醒楚慎。

  謝雲裳現在就是個粗鄙村婦,趕緊把她弄回京城關起來。只要回了京,一個庶女還不是任由她揉捏。

  楚慎喉結滾了滾,剛要發作。

  謝如晦不知從哪竄了出來,一把拽向謝雲裳的胳膊。

  「逆女!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幾次三番頂撞陛下!」

  他氣急敗壞,抬手就朝謝雲裳臉上扇去。

  巴掌還沒落下。

  孟逾白眼疾手快,一把鉗住謝如晦的手腕。

  「這位想必就是岳父大人。」

  孟逾白語氣溫和,手上的力道卻重得驚人。

  「敢問阿裳做錯了什麼?」

  「她如今是我孟家明媒正娶的當家主母,就算你是親爹,也不能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手。」

  話音未落,他隨意往外一甩。

  謝如晦連退數步,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謝雲容趕緊上前扶住親爹,眼眶瞬間紅透。

  「雲裳,你這是成的哪門子親?」

  她捏著帕子抹淚,嗓音哽咽。

  「怎麼說也是長輩,妹夫竟然當街毆打岳父,你就這麼看著?」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你心裡有怨,可爹爹也是為了你好啊……」

  淚珠子順著臉頰砸下來,委屈至極。

  楚慎見狀,心頭火起。

  「謝雲裳!你莫要太放肆!」

  「還不快給你爹和阿姐賠罪!」

  「為了個男人,連至親都不顧了?」

  聽著這熟悉的腔調,謝雲裳心底泛起一陣嘲弄。

  時隔三年,楚慎還是這副德行。

  謝雲容永遠是對的,她連喘氣都有罪。

  正想著,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孟逾白的指腹正輕輕摩挲著她手心裡的軟肉。

  成親這兩年,每回她想起京城那些糟心事,孟逾白從不追問。

  他只會這樣捏著她的手,等她回過神,再牽著她去吃城南的桂花糖藕,或者剛出鍋的生煎。

  謝雲裳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懶得再搭理對面那三人。

  孟逾白將她往身後攬了攬,對上楚慎陰沉的臉。

  「首先,阿裳並無過錯。就算是生父,也沒有當街毆打出嫁女的道理。」

  「其次,我只是阻止謝大人施暴,連還手都算不上,何來毆打一說?」

  孟逾白偏過頭,掃了謝雲容一眼。

  「不知謝大小姐是習慣了危言聳聽,還是從前在府里,就愛這般空口白牙地污衊阿裳?」

  謝雲容嚇得倒退半步,結結巴巴接不上話。

  「我……」

  孟逾白沒理她,目光重新落回楚慎身上。

  「謝大小姐張口便指責我們欺人太甚,陛下非但不制止,反而跟著一起施壓。」

  「這就是一代明君的做派?」

  四周死一般寂靜。

  楚慎臉色鐵青,指骨捏得咔咔作響。

  「放肆!」

  他堂堂天子,居然被一個商戶當街指著鼻子教訓!

  「來人——」

  楚慎剛要下令拿人,餘光卻掃見孟逾白腰間那塊象徵江南首富身份的極品玉佩。

  國庫空虛。

  賑災的銀子還指望孟家出大頭。

  這口氣,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楚慎死死盯著謝雲裳,咬牙切齒。

  「這便是你千挑萬選的如意郎君?當真是不知體統!」

  謝雲裳原本就沒打算摻和,見楚慎這副吃癟的模樣,心裡只覺得痛快。

  她扯了扯孟逾白的袖口,嗓音溫軟。

  「夫君,外面風大,咱們回園子吧。」

  她連個餘光都沒給楚慎,自顧自理了理孟逾白的衣襟。

  「按本朝習俗,女子出嫁從夫。夫君既然不願被人打擾,這牡丹園今日便不待客了。」

  謝雲裳微微屈膝,敷衍地行了個禮。

  「陛下和諸位大人請回吧,改日民婦再設宴賠罪。」

  「夫君長途跋涉剛回來,身子疲乏,不便招待諸位。」

  說完,她牽起孟逾白的手,轉身就走。

  「夫君,我們回去吧。」

  大門在眾人面前「砰」地一聲合上。

  楚慎僵立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胸口悶得發疼,心底那一塊直接空了。

  謝如晦嚇得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謝雲容死死絞著手裡的絲帕,看著那座她費盡心思也進不去的牡丹園,嫉妒得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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