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心
謝雲裳依舊沒有回應，掌柜的也開始掙紮起來。
「我告訴你，謝雲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如果敢私下對我用刑，待明日我告到官府，定會讓你好看！」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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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裳輕輕抬眉，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舀子，眼中的那絲光芒極冷極暗。
「我不逼你認罪。」
她從木桶里舀出一瓢水，懸在他的頭頂。
「我只給你一次，唯一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她語速極慢，字字清晰，帶著穿透人心的冷靜，更像是在男人的心上落下重重的一筆。
話音落下，她將水一點點倒在男人的額頭上。
掌柜本就用黑布覆著面，什麼都看不見，耳朵卻格外清晰，他能聽見水聲，卻不知道謝雲裳要做什麼。
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清水極慢、極穩地從舀子邊緣墜落，精準砸落在他的眉心，他臉上的那層黑布也漸漸被水打濕，讓他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掌柜渾身一顫，下意識劇烈地掙紮起來，甲三見狀立刻上前，將他的頭顱牢牢固定住。
「不要，你們放開我！」
他自然聽聞過這種刑罰，也並不認為自己擁有如此耐力，可以經受得住這種刑罰。
單一、重複、精準，永不停歇的水滴，一遍遍砸在同一個穴位、同一塊肌膚之上，他臉上的黑布也徹底被水浸濕，裹挾住了他的呼吸。
「停下！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
在黑暗的視角之中，他的恐懼完全被放大。
這種刑罰雖然不至於折磨人的身體，卻最能磨人的心態，很顯然他的心態並不是那樣的完好，已經徹底在崩潰的邊緣，隨時都會崩潰掉。
漸漸的，他嗓音也變得嘶啞，渾身冷汗嗖嗖冒出，浸透了裡衣，讓他在這寒冷的夜裡，只覺得寒冷刺骨。
「有什麼話好好說，若是你們殺了我還好，可如果我有機會從這裡離開，將你們今日對我所做的事情告知於天下，那麼孟家的名聲也就徹底臭了！你們再也救不回孟逾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無人應答。
謝雲裳依舊站在他身旁，神色淡然，手中舀子穩穩不動，維持著最均勻、最緩慢的滴水節奏。
她手有些酸，便轉頭看向甲三，「你來，讓別人鉗制著他。」
甲三應了一聲，便立刻從她手中接過舀子，身邊的護衛也很有眼力，立刻接替了甲三的位置，牢牢控制住掌柜的腦袋，期間甚至一刻都未曾讓他停歇，依舊經受著這般折磨，無法動彈半分。
暗室之中，聲音格外的嘈雜。
掌柜開始怒罵，說出來的話都格外刺耳難聽，可從始至終壓根沒有人理會他。
漸漸的，他再說不出話來，鼻子和嘴都在拼盡全力呼吸。
偏偏水滴聲從未停歇。
時間一點點流逝，漫長又煎熬。
掌柜的心態，也徹底面臨崩塌。
原本他仗著東家是江值域，對於已經完全失勢的謝雲裳，沒有任何的懼意，可他現在才明白，這個女人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若是他一直嘴硬，不肯服軟的話，她真有可能殺了他。
眼下他受人所困，每一次水滴墜落，都像是在宣判他的無力與渺小。
終於在又一滴冷水落下的瞬間，掌柜徹底撐不住了，帶著哭腔崩潰嘶吼，「我說，我說，你們到底想要什麼，我全都說，求求你們快點停下，別再折磨我了。」
他渾身劇烈顫抖，涕淚橫流，先前的傲慢囂張蕩然無存，只剩下徹徹底底的妥協。
聞言，謝雲裳抬手示意甲三停下，後者立刻將舀子放回木桶之中。
謝雲裳抬手將他臉上蒙著的黑布拿下扔在一旁，而後冷聲道：「我要帳本。」
僅僅四個字，直擊掌柜的心臟。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謝雲裳所說的帳本是什麼？
只是……
若是真的為了活命，將帳本交出去，只怕未來他所面臨的依舊是另外一條絕境。
他渾身一震，神色有些慌亂，猶豫過後便裝傻充愣道：「帳本……帳本不在我手裡，我也沒辦法拿給你啊。」
謝雲裳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我還沒說我要的是什麼帳本呢？你怎麼就如此篤定，你所說的帳本就是我想要的那一本。」
掌柜慌亂說道：「我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帳本，但所有的藥鋪帳目、庫房記錄以及進出清單全都被東家收走存檔了，我只不過是一個被僱傭來管事的，手裡根本沒有任何帳冊留存，夫人就算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來啊。」
他說話時語速極快，完全是一副拼命辯解的模樣。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試圖矇混過關，可於謝雲裳而言，如此慌亂的推脫，只剩下欲蓋彌彰的可笑。
謝雲裳懶得和他廢話，篤定道：「你說謊。」
在江南的這三年時間裡，他見過太多這類趨利避害、貪財惜命的市井商人。
江值域生性多疑，冷暴狠厲，對手下人向來都是只用不信，刻薄寡恩，但凡出事，必定第一時間推脫，定不會顧及半分情面。
而眼前的藥鋪掌柜，在謝雲裳的了解當中，他貪婪懦弱，精於算計，又在江值域手下做事多年，日日經手巨額藥材和流水銀兩，怎麼可能不為自己留後手、藏退路？
正所謂伴君如伴虎，就算不是江值域，像他這樣的人也一定會深知風光一時，風險卻無盡。
以他的秉性，定然會在暗中私藏所有備份，日後江家萬一倒台，他也好用此來做保全自身性命的保命符。
這便是人心。
「你怕帳本被我拿走，若是日後江值域發現定不會饒你性命，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是，如果你今日不拿出來，那麼今日你的命就會交代在此，若是你可以將帳本交給我，日後我會幫你一把，至少可以幫你逃離江值域。」
「眼下……就看你自己怎麼選擇了。」
她已經給了他第二條出路。
就看他到底夠不夠聰明了。
藥鋪掌柜渾身如遭雷擊一般，後背更加出了層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