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昔日少年


  說實話,孟逾白當初將這消息遞到京城的時候,本也沒打算真的和林致有所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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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他而言,林致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

  同時,又多了幾分危險。

  當初他姐姐因為楚慎而死,可這麼多年,他依舊俯首稱臣,步步折服,這份耐心,並不是常人所能及。

  如今他親自前往蘇州城,名義上是聽說了江南水災以及疫病之事,想來探查,實際上打的是什麼算盤,又有幾人可知?

  「我不過就是在猜,猜他因為前太子妃之死,心中一定暗自對楚慎不滿,可有些事情並不是我能夠事先料想得到的,如今看來,我只是猜對了一點。」

  謝雲裳聞言,不由得豁然開朗。

  她當時並沒有想那麼多,也未曾料到孟逾白竟然已經想好了後路。

  「實話來講,與林致合作並不是一個多麼明智的選擇。」

  謝雲裳垂下眉眼,心中思緒不由得回到從前。

  那時,她仍在楚慎身邊,卻已經見過不少骯髒之事。

  「所以今日法場之上,你如此沉穩不驚,難道是已經篤定他會出手相助?」

  「我不敢賭。」

  身家性命,他可以盡數繫於謝雲裳身上,卻不能寄託於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身上。

  「而是今日,他順了我的水,推了我的舟,甚至就連我也從未預料到,他蟄伏多年,素來沉穩隱忍,更從不輕易涉險,竟然也會親自南下,如今他親自入局,只怕是心中圖謀,遠比我們所見所想更加深刻。」

  謝雲裳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心底卻已經瞭然。

  舊京的朝堂恩怨盤根錯節,君臣制衡數年,卻從來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平和安穩。

  當初前太子勢大,若非楚慎有狠毒心腸,又哪裡能坐穩如今帝王之位。

  也正是因為如此,前太子的黨羽對他紛紛有不公,卻又無法強硬出頭,只能如同林致這般隱忍蟄伏。

  數年以來,楚慎幾經波折,用盡手段皆想將其黨羽拉攏至自己麾下。

  畢竟他的帝王之位還沒有坐得安穩,有敵人在暗處,總會讓他如同頭顱懸在劍上,隨時可以落地。

  謝雲裳忽然鬆開了緊皺著的眉,又輕輕嘆了口氣,「如今,林致來到蘇州城,便等同於將自己的私心剖開給楚慎看,若是允許,互相利用,皆為棋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孟逾白輕輕點頭應下,「你說得沒錯,只不過既是互相利用,那麼所見所圖便必須一致,若是二者有分心之態,寧願不去接受玉碎瓦全的結果,也要保全自身。」

  他行走在這世間,倒是沒有什麼可以讓他畏懼的事情。

  可他唯獨謹慎小心,只怕失去謝雲裳。

  謝雲裳並不懂得他心中這些想法,剛欲開口,便聽見門外忽然傳來下人的通報聲。

  「公子夫人,京城林御史私訪府中,說是有要事專程要與公子商議。」

  林致來了。

  倒是依舊比孟逾白預想中的要更快一些。

  謝雲裳和孟逾白二人對視一眼,皆無意外。

  今日法場之上,聯手博弈,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案子雖然已經結了,但是其中的暗流並未停歇。

  他深夜到訪,要和孟逾白商談之事,並不簡單。

  孟逾白淡淡應聲:「請林御史前往書房等候,我即刻便到。」

  下人領命退去。

  孟逾白隨後轉頭看向謝雲裳,輕聲道:「如今時間已經不早,這些日子你勞心勞神,早些休息,不必等我,我且去會會我們林御史,試探一下他到底是何居心。」

  謝雲裳自然不會拒絕,「那你也早些休息。」

  孟逾白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伸出手動作輕柔揉了揉她的臉,而後便移步書房。

  書房之內,燈火澄澈,靜謐清幽。

  林致一身墨色常服,褪去了白日朝堂官服的肅穆威嚴,身姿卻依舊挺拔。

  他獨立窗前,望著庭院中沉沉夜色,周身氣場疏離淡漠,沉斂難測。

  聽見推門聲響後,他才緩緩回身,目光落向走入書房的孟逾白,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道:「那本私帳,可是你所為?」

  見他直接,孟逾白也不躲避,坦然道:「是我。」

  林致目光微凝,帶了幾分涼意,「你可知道你那本私帳裡面牽扯著什麼?那是帝王的隱秘,你怎就有如此大的膽子?一個商賈,難不成還想遠在千里之外,便牽動朝堂?」

  「御史說笑了,我沒有那麼遠大抱負,只不過是想為自己留一條活路,畢竟我與御史您本可是同一陣營。」

  林致一愣,目光灼灼。

  孟逾白便繼續道:「您是京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執掌天下不平事,下可為百姓申冤,上可指摘文武百官,而我雖為江南一介商賈,但也想要護住至親之人,守住江南這一方安穩,你我利害相合,目標一致,那本私帳便是我的誠意,當然,怎樣選擇是您的事,我不會多言,更加不會幹預。」

  書房瞬間陷入一片寂靜,暗流在無聲之中掀起波瀾。

  林致在打量孟逾白,孟逾白又何嘗不是如此?

  可孟逾白自然沒有忽略一點。

  林致雖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柔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叩響,謝雲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逾白,我煮了一些熱茶,如今夜深露重,你和林御史也可暖暖身子。」

  聽見是她來了之後,孟逾白便立刻露出了笑容。

  他對林致說道:「是我夫人來了,我的事情從來不避著她,還望林御史諒解。」

  待林致默認後,孟逾白便立刻打開房門,迎謝雲裳進來。

  謝雲裳踏入房門的那一瞬間,剛好抬眸對上林致望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下來。

  林致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清冷淡漠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極難捕捉的異樣情緒,不過轉瞬之間便被他極強的自制力徹底壓下,恢復了一貫的疏離冰冷,並無人察覺到分毫。

  謝雲裳心念微動,隨即熟稔自然地開口打招呼道:「林御史,別來無恙。」

  她對林致的印象,很是深刻。

  早年舊事依舊曆歷在目,彼時,林家還是顯赫的江南世家,後來舉家遷入京城,門第清貴,家風端正,又因林家嫡女嫁入前太子為太子妃,一時風頭無兩。

  當時,她年少入京,與林致的嫡姐林漪性情相投,交情甚篤,因而與年少的林致有過宿命之緣。

  林致那時清冷正直,風骨凜然,可是京中有名的溫潤少年郎。

  時隔多年,世事難料,山河易主,舊人也早已故去,昔日青澀的少年,如今已是執掌京城都察院、權傾朝堂、深沉莫測的左都御史。

  物是人非,倒也只剩下唏噓。

  林致微微頷首,聲音冰冷清淡,帶著一些疏離,「夫人安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並沒有帶多餘的複雜情緒。

  孟逾白並未聽謝雲裳提起她和林致相識的事,剛欲開口詢問,房門便再度被人敲響,甲二的聲音接踵而至。

  「公子,有緊急事務,需要即刻向您匯報。」

  孟逾白聞言應下,而後轉頭對林致抱歉道:「林御史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林致點頭示意。

  孟逾白離開後,書房之內,瞬間只剩下謝雲裳和林致二人獨處。

  燈火搖曳,氣氛略微有些凝滯,空氣中仿佛都透露著淡漠的疏離。

  長久的沉默過後,終究是林致率先開口打破寂靜。

  他緩緩開口問道:「今日法場之上,陛下執意拖延定案,意圖包庇江值域,你又為何篤定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寧願得罪陛下,也一定會開口幫你?」

  當時那種情況,換做其他人,竟然不會覺得林致有幫忙的可能性。

  她又憑什麼可以篤定,甚至敢用孟逾白的性命去賭,最關鍵的是她賭贏了。

  謝雲裳聞言微微一愣,輕輕垂下眉眼,嘴角漾開一絲淡淡的笑意,「我別無選擇。」

  那日法場之上,唯一可以與楚慎抗衡的人便只有林致。

  「或許是我心底潛意識裡認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少年郎吧。」

  她猶還記得那時林漪和她說過,她這弟弟最是看不慣人間的不平之事,小的時候,甚至因為學塾里其他世家子弟冤枉她偷了東西而哭了一場。

  自那以後,林致便一心要做一個清官。

  反觀林致。

  他嘴角不由地勾起一絲自嘲冷笑。

  當年的少年郎?

  早就已經死在了那個家破人亡的夜晚。

  他又怎會不清楚謝雲裳當他是好人,所以才會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下意識選擇信他。

  可「好人」二字於他而言,早已經是經年舊夢,甚至是年少時丟棄的那份天真。

  這些年,他蟄伏朝堂,見過了太多權謀爭鬥、明暗中的廝殺,為了立足,為了布局,也是為了制衡,他明里暗裡做過的那些髒事,用過的手段,早已經數不勝數。

  他何止親眼見過這朝堂中的污濁。

  他甚至早已經踩在了這片泥濘當中。

  早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澄澈坦蕩,不需擔心其他事情,只要眼下開心的翩翩少年。

  他不是好人。

  至少在他看來,他與好人之間有一個很明顯的界限。

  只是這些,他沒有必要和謝雲裳言說。

  思緒回歸,他面上依舊清冷無波,不動聲色,又淡淡的問道:「那你如今打算如何自處?」

  他知曉一切根源,也知曉楚慎的心思。

  孟逾白雖然足夠優秀,可以成為楚慎的眼中釘肉中刺,可歸根到底還是因她而起。

  只要謝雲裳在這,楚慎便斷然不會輕易離開。

  謝雲裳聞言,轉頭望向窗外的夜色,眼裡忽然浮現出幾分無力的自嘲。

  「我也不知。」

  「他是九五至尊,是執掌天下的天子,手裡握著生殺大權,而我如今不過一介尋常庶民,無依無靠,正所謂螻蟻怎可與蒼天相爭,我眼下心愿只有護住身邊之人,走一步看一步,莫要行差踏錯便罷了。」

  林致在旁靜靜聽著,眼底的神色愈發深沉。

  片刻後,他冷聲道:「今日時間已經太晚,不便叨擾,我先走了,勞煩轉告孟公子一聲,我與他不同路。」

  這倒也算間接回應了孟逾白當時和他說的那番話。

  他們二人看似目的相同,實則在兩條不同的路上行走。

  既是兩條平行之路,又何必相交,省得徒添煩惱。

  就在他移步的瞬間,謝雲裳忽然開口,輕聲叫住了他。

  「林御史,我仍有一事相求。」

  林致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孟夫人有什麼話便說吧。」

  聞言,謝雲裳拋棄了從前的顧慮,誠懇地說道:「林家本是江南世家,我聽聞你早已經將令姐的陵寢遷回江南安葬,若是有機會,可否告知我姐姐的墓地所在?畢竟我與令姐年少交好,當年的事情,我心中有愧,這麼多年未曾祭拜,我亦始終惦念,想去看看她,與她說些話。」

  當時林漪因為楚慎而死,也算是間接導致謝雲裳對楚慎死心的原因。

  年少的情誼最是難忘。

  這麼多年,她也一直處於懊悔之中。

  林致未曾想到她所求竟是如此,轉過身去,背影清冷決絕,語氣依舊淡漠,不見絲毫溫情。

  「舊人已逝,前塵皆散,孟夫人不必追問,更加不必惦念,餘生安好便可。」

  停頓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自嘲地補充了句。

  「當年的事情與孟夫人無關,本就是朝堂恩怨,與你們女人家又有何關聯?不過就是雄心作祟,欲望做主,想必我姐姐也從來沒怨過你,夫人又何必把自己困於從前,不得安好。」

  言罷,他不再停留,抬腳離去,未給謝雲裳留下半分餘地。

  書房之內,只剩下謝雲裳站在原地,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落寞,卻終究只能輕輕嘆息。

  她看不清楚林致,也不知他始終與她保持淡漠疏離,是否是在心中暗暗怪她。

  可終究如他所說的那般,舊人已經過去,活在世上的人又何必執念從前。

  她聲聲嘆息,唯剩遺憾。

  林致離開孟府之後,已至夜深露重,滿城靜謐,只有街頭上的打更人仍舊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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