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處之人


  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一直都以為在掌控當中。

  可每一次就在他覺得定安然無恙的時候,有些事情就會顛覆他的認知,似乎是有一雙手無形阻擋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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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一次兩次,他察覺不到,可次數多了難免覺得有異。

  私帳丟失,林致到來,又恰巧是在法場之上順水推舟應了孟逾白的情,他心知肚明,在這之前二人沒有任何的聯繫,又怎能如此巧合。

  現如今,江值域已被處死,高世昌又在這時跑掉,這二者之間難道沒有必然的聯繫嗎?

  總而言之,楚慎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悄然脫離他的掌控,讓他坐在這個帝王之位上,一點也不安穩。

  而蘇州城內,一場風波剛停歇,緊接著便有另外一場風波,接連數日,未見有好,大街小巷上皆有禁軍巡邏。

  白日裡尚且瞧不出什麼,可一旦入夜之後,整座城池便似一張漸漸收起的密網,壓得人頭髮緊。

  此刻,城南一處無人問津的偏僻小院,似乎隔絕了所有的市井喧囂,靜得幾乎死寂。

  屋子裡面燭火搖曳不定,將孤坐於榻上的人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明忽暗,透著一股沉重的氣息。

  正被帝王追尋的高世昌就坐在這裡,久久未動。

  床榻之上,一隻厚重的木匣正半敞開著,裡面堆疊著厚厚的一沓銀票、成色極佳的金銀首飾,以及幾枚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玉佩。

  這是他任職蘇州知府期間數年如一日,借著官職便利以及渾水摸魚,一點點搜刮囤積下來的身家。

  只不過臨時要逃,他沒辦法帶走所有的東西,只能選了一些最貴重也是最好帶的。

  為官數十載,他借著周秉忠的手可謂是在官場上如魚得水,大到地方官員,小到鄉鎮官兵,誰見到他不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句「高知府」。

  可這些恭敬之中,又有幾個人是只奔著他來的?

  還不是為了他身後的趙秉忠,如今太后的胞弟,當朝天子的親舅舅。

  回想起過去的這麼多年,他也可以說是風頭無限,如今一朝淪落至如此境地,他又如何能甘心呢?

  只是若不趕緊離開的話,只怕他這項上人頭真的不保。

  他不只想享受風光,還想要活著。

  他太懂官場浮沉,也太懂人心險惡,更加懂自己如今的處境。

  早前,孟逾白的那番話就如同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他心中僅存的僥倖。

  私帳遺失,是他跨不過去的門檻。

  正所謂與虎謀皮,他與之相談的還是普天之下,人人皆要尊敬的帝王。

  他丟掉的不只是自己這些年所有的貪腐明細和賄賂往來,更加丟掉了帝王最不想讓眾人知曉的隱秘之事。

  帳本找不回來,死亡對他而言,只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更何況楚慎在蘇州城內接連受挫,他的心緒本就陰戾多疑,之前只不過是因為江值域的事情無暇顧及他,可一旦騰出手來,便會立刻與他秋後算帳。

  高世昌垂眸看向床榻上的錢財,攥緊了拳頭,指腹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慌亂與不甘。

  眼下最難的,是該如何逃離。

  他是當朝在冊的蘇州城知府,是朝廷命官,身份顯眼至極,整個蘇州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全城管控嚴苛,城門日夜有重兵把守,出入皆需嚴格的核驗令牌身份,尋常百姓尚且難以私自出城,更何況是他呢。

  若是光天化日之下潛逃,那無異於等同自投羅網。

  連日以來,他閉門不出,苦苦思考脫身之計,腦海中想了無數個法子,卻都被推翻。

  正在他眉頭緊鎖,一籌莫展之際。

  咻——

  一道細長的羽箭驟然穿破窗欞,釘在他身側的實木床柱之上。

  這道羽箭來得短促利落,不帶半分預兆,瞬間驚得高世昌渾身一僵,脊背也竄上了一層刺骨寒涼。

  他猛地抬頭,眼底盛滿警惕,身體下意識繃緊,抬手按住了腰間藏著的短刃,進入了戒備狀態。

  可屋子內如今寂靜無聲,窗外夜色沉沉,也看不到半分人影。

  就仿佛這隻羽箭,只是他一瞬的幻覺。

  不過那羽劍就在那裡,箭尾還因為破風后刺入立柱,正在輕輕震顫。

  高世昌緩緩起身,腳步輕緩,帶著謹慎一步步靠近,目光死死落在這支羽箭之上,而後他忽然發現箭身纏繞的紙條,就快與箭身融為一色,他剛才甚至沒有發覺。

  遲疑良久,他還是小心翼翼將紙條解下展開。

  紙條上只有寥寥一行墨字,字跡清瘦利落,並無特色筆鋒,仿佛是這人刻意藏了功底,辨不出究竟是何人所寫。

  今夜子時,城門輪崗換班,是你唯一的出城生機。

  短短一句話精準戳破了他現在的困局,令他忍不住心底發寒。

  高世昌的目光死死盯著這行字,久久沒有眨眼,胸腔里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他始終在暗處,出城的心思,連家裡人都瞞了過去。

  甚至楚慎都因別的事情耽擱並未察覺。

  又是誰能洞悉他的一切想法?

  最關鍵的是,這人既然知道他在這裡,想來已經盯了他許久。

  對方藏於暗處之中,知曉他所有的處境,又在他最為窘迫之時,遞來一線生機。

  可他生性多疑,總覺得這更像是被布下的天羅地網,就靜靜等著他入局。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善意,在他看來,背後竟然藏著不為人知的殺機。

  眼下這張紙條,不像是在救他,倒更像是在害他!

  對方篤定他想逃,也知道他走投無路,便刻意拋出這唯一的機會,引他深夜出城。

  若他一旦出城,外面設下埋伏,他這條命不就隨時可被人取走?

  想到這裡,一股徹骨的寒意便瞬間席捲了他四肢百骸,冷汗也順著脊背層層浸透裡衣。

  這一刻,高世昌心底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可他不敢賭。

  因為他想活著,想好好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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