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怪物


  殷龍捏著檔案袋,踱在去司真局的路上。

  走廊里人潮湧動,他不時跟穿制服的巡捕擦肩而過。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頭,肚子裡還蟄伏著方才那一拳的余勁,一陣一陣地抽疼。

  他一邊邁步,一邊翻出師父朱三曾經灌進他耳朵里的話。

  「明勁和暗勁,最大的不同在哪?不在力道大小,明勁練到頂,一拳能轟萬斤,那也只是蠻力外放,可暗勁武者不一樣,他們體內有真氣。」

  

  「真氣貫體,運氣發力,打出來的叫寸勁。」

  「外人看著輕飄飄一拳,砸在身上,真氣像針似的扎進你經脈裡頭,從骨頭縫裡往外的疼。」

  殷龍當時聽著不以為意。

  可今天,馮玉那雲淡風輕的一拳,他親自挨了。

  那一拳落在肚子上,力道不算猛,可真氣鑽進他身體裡的瞬間,他整條經脈都像被鋼針刮過一樣,疼得他冷汗直冒,而馮玉呢?

  打完之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坐回去抽菸,跟沒事人一樣。

  殷龍這才真正掂量出分量。

  就算他能打出明勁圓滿的氣力,兩萬多斤的拳頭,在暗勁宗師面前,也根本不夠看。

  力道再大,打不中也是白搭。

  就算砸中了,人家真氣護體,你轟上去跟撓痒痒沒兩樣。

  他默默刻在心裡:還得變強。

  不是一般的強,是要強到能跨越境界去打。

  司真局蜷在保安局後院的一棟兩層小樓里。

  殷龍揣著身份牌踱過去,他蹬上二樓,尋到掛著的木牌:「溫青」。

  他推門進去,屋裡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形精瘦,裹著一身深灰制服,頭髮花白但梳得齊整。

  他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聽到動靜抬起頭。

  明勁圓滿。

  殷龍一眼就掂了出來,這人的氣息沉穩內斂,比周常工那種外露的勁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溫局長,我是新來的第十一支隊隊長,殷龍。」

  溫青擱下冊子,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馮局跟我打過招呼了,什麼事?」

  殷龍直切主題:「我想問問,關於出外巡邊任務的事。」

  溫青「哦「了一聲,仰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巡邊任務,劃九品,從九品到一品。」

  「九品最低,掛著煉骨初期能接的活,八品煉骨中期,往上,五品搭明勁初期,一品……那就是暗勁圓滿才有資格碰的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出去獵城外的妖物,把屍體運回來,或者尋到赤血草這類輔助修煉的藥物,都能交到司真局換銀錢。」

  「做得多了,還能換功法,局裡庫里壓著幾套不錯的拳經,暗勁以下都夠用。」

  殷龍把這些一一刻在心裡,抱了抱拳:「多謝溫局長。」

  「去吧。」

  溫青低頭繼續翻冊子,不再多話。

  殷龍扭身出了司真局,回到甩給他的那間小屋。

  他把身份牌往桌上一摜,坐在床沿上,心裡一陣翻騰。

  一天半了。

  從別了虎拳門到現在,整整一天半,他都在跑手續、見人、挨打、被提拔、走路,根本沒摸過拳。

  練武的人,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師父知道。

  他倒好,一天半全耗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上了。

  「不行。」

  殷龍撐起身,把外頭那件撕破了的衣裳扒了,往床上一甩,露出精壯的上身。

  他踱到屋子中央,擺開架子。

  沒有石墩,沒有藥浴,沒有演武場。就在這巴掌大的屋子裡,他一拳一拳地砸了起來。

  「呼——」

  「呼——」

  拳風在狹小的空間裡撞盪,一下接一下,沉重而規律。

  他不管什麼龍形虎形了,也不管什麼明勁暗勁。

  就是打,把這一天半的憋悶、把馮玉那一拳的屈辱、把周常工那句「讓你全家死在九龍灣」的怒火,全灌進每一拳里。

  汗很快淌下來了。

  同一時間,局長辦公室。

  馮玉陷在椅子上,手裡夾著煙,另一隻手抓起桌上的紅色座機電話,撥了個號。

  「喂,陸洪,你還真會給我塞麻煩。「

  電話那頭淌來陸洪的笑聲,從容又裹著點戲謔:「馮玉,這傢伙我記得才來一天吧?就給你惹麻煩了?」

  馮玉輕嗤了一聲,吐了口煙:「這小子,剛來就把周家一個爛仔揍了,臉都打腫了。你說麻不麻煩?」

  陸洪在那頭笑得很大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周家算什麼東西。行了,惹事歸惹事,我問你,品質怎樣?」

  馮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眼底終於迸出了一絲真正的鋒芒,緩緩吐出四個字:「此子不凡。」

  電話那頭凝了兩秒。

  陸洪跟馮玉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極少聽他誇人。

  馮玉是什麼人?

  保安局局長,暗勁宗師,眼高於頂,能讓他吐出一句「不凡」的,整個灣津扒不出三個來。

  「我明白了。「陸洪的聲音里摻了幾分鄭重,「那就勞你多照著。掛了」

  「嗯。」

  馮玉擱下電話,仰在椅背上,菸頭在指間慢慢燃盡。

  夜色壓了下來,九龍灣碼頭。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在臉上,浪頭一下一下啃著岸邊的礁石。

  碼頭上沒有幾盞燈,昏黃的光暈在霧氣里晃,照出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領頭的是個高鼻深目的外國人,裹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外面披了件風衣,嘴裡叼著雪茄,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跟身後的人交代著什麼。

  他帶著人踱到一艘泊在岸邊的輪船下面。

  那輪船通體漆黑,船身巨大,吃水極深,像一頭蟄伏在夜色里的巨獸。

  船舷上剝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標記。

  身後幾個壯漢拖著一個巨大的木箱過來,鐵鏈纏了一圈又一圈,箱子落地時迸出沉悶的聲響。

  「咚。」

  木箱微微晃了一下。

  岸邊的陰影里,一堆人貼了過來,一個水手扯著嗓子吼:「老大!貨到了!」

  話音剛落,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從船艙方向踱了出來。

  他裹著一件黑色的皮大衣,梳著背頭,矗立在那。

  領頭的外國人立刻換上笑臉,張開雙臂:「哈嘍,佛爺,又見面了。」

  佛爺瞥了他一眼,又掃了地上那個巨大的木箱,咧嘴笑道:「約翰,你遲到了。」

  約翰哈哈一笑,抬了抬自己右手。

  他的右手不是血肉之軀,是一條機械臂。黃銅與鋼鐵澆鑄而成,關節處冒著白色的蒸汽,「嗤嗤」地往外噴著熱氣,在夜風裡格外扎眼。

  「路上風大,」約翰笑著說,「撞上了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費了點力氣」

  佛爺盯著那條蒸騰著白汽的機械臂,眼神里掠過一絲貪婪,隨即大笑起來:「好!好!約翰,你這洋玩意兒,我越瞅越喜歡。」

  他一揮手:「不多說,啟箱吧!」

  約翰敬了個禮,扭頭示意手下。

  幾個壯漢掏出鉗子,咔嚓幾聲剪斷了鐵鏈,用力掀開木箱的頂蓋。

  木箱裡,一個全身覆著暗綠色鱗甲的生物蜷在裡面。

  它頂著人的腦袋,卻長著獸的身軀,四肢粗壯,爪子鋒利如刀,口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腥臭無比,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

  雙目幽幽,泛著慘綠色的光。

  佛爺釘著那東西瞅了幾秒,忽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在夜色里的碼頭上盪開,驚起了遠處一群海鳥。

  「好!好得很!」佛爺一巴掌拍在約翰的肩膀上,「這趟沒白來!走,船上說話!」

  約翰笑著點頭,一群人推著那巨大的木箱,順著跳板往漆黑的輪船里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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