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流涌動!
燈芯挑到最亮,銅盆里的水泛著紅。
田中天把針線在燈上過了兩遍,一針一針往下走。針尖穿過皮肉的時候,殷龍後背的肌肉繃緊又鬆開,手指攥住床沿,指節一節一節凸起來。
銅盆里的水晃了一下,血色在燈下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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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胸那道暗勁舊傷裂開,要重新封脈。
田中天的指腹按在傷口邊緣,順著肋骨摸了一遍,停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間。
他取了一根銀針,扎進去,捻了三下。
殷龍悶哼一聲,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枕頭上。
左肩骨裂,上了夾板,布帶從腋下繞到背後,在胸前打了個結。
田中天剪斷線頭,拿一塊乾淨布按了按。
「趴著,三天不許翻身,你要是再折騰,這身傷夠你躺半年的。」
殷龍應了一聲,聲音從枕頭裡悶出來。
他趴了三天。前兩夜傷口燒得發燙,左肩一陣一陣鈍痛,痛感從骨頭縫裡往外拱,拱到皮肉,又縮回去。
他數著院子裡槐樹葉子落下的聲音,一片,兩片,到第三片的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油燈已經滅了,燈芯燒成一截黑頭。
第三天能靠著一側慢慢挪動了,他撐著床沿坐起來,腳踩在地上,腳底板發麻,像踩著一層棉花。
林柔守在床邊,換藥、餵藥、擦汗,她做得輕手輕腳。
換藥的時候,她把舊布條一圈一圈解下來,動作很慢,怕扯到傷口。
新藥膏敷上去,涼絲絲的,她用指腹抹勻,指尖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繼續抹。
餵藥的時候,她拿一隻小勺,一勺一勺往他嘴邊送,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一滴,她拿袖口擦了。
夜裡的油燈快燒到根,她趴在床沿睡著了,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節攥得發白。
殷龍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影子。
殷龍就著那個姿勢又閉上眼。
第三天,林柔扶著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槐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響。他走到老槐樹底下,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樹冠,枝椏交錯,天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林柔,等灣津這邊事了了,我帶你回虎拳門,正正經經跟師父提親。」
林柔的手抖了一下,耳根紅透,低頭盯住自己的腳尖。她的鞋尖上沾著一片槐樹葉子,她用腳尖碾了碾,葉子碎成兩半。
「……隨你。」
風從槐樹梢頭吹過,落下幾片葉子。
殷龍能走動的第四天,馮玉把他叫進辦公室。門關上,窗簾拉上,一份檔案從抽屜里扔到桌上。
檔案封皮上蓋著督察局的戳,邊角磨得發毛。
裡面夾著一份電報底稿,從督察局內部截獲,只有幾行字。
灣津十二寶收集進度已上報。殷龍此人礙事,建議由地方自行處理,督察局不予干涉。
馮玉指著「不予干涉」四個字,指尖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看懂了嗎?洋人的實驗室被炸了,沈千死了,陸家倉庫被襲了。這些事督察局全都知道。他們不出手。」
殷龍把檔案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
「內鬼是誰?」
「查不出來。督察局內部至少有一個高層在替洋人做事。我查了兩年,只查到這條線,再往下就斷了。約翰逃去省城了。省城是督察局的地盤。你將來要是去省城,小心。」
殷龍把檔案推回桌沿,指節在封皮上敲了兩下。咚咚。兩聲,很輕。
陸洪的傷輕,恢復得快。傷好之後,他聯絡灣津商會十餘家商戶,聯名向督察局遞了一份請願書,要求徹查洋人在灣津的非法實驗和武裝襲擊。請願書遞上去那天,十幾家商戶的掌柜在督察局門口站了一排,長衫下擺被風吹得貼住腿。門房出來接了過去,一句話沒說。
三天後,回文到了,四個字,查無實據。
陸洪把回文拍在桌上,紙面彈起來又落下。
「看見了吧,督察局就是洋人的一把傘。想動洋人,得先把這把傘扯了。」
「怎麼扯?」
陸洪看著他,目光沉定。桌上的油燈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
「省城。督察局總部的根在省城,灣津只是個分支。你想動洋人,得去省城,把上面的根拔了。」
殷龍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擺了兩下,一片葉子貼著窗框滑下去。
「省城……記下了。」
佛爺從密道逃走之後,藏進了漕運的地盤。丁成安把他收留下來,對外一律稱不知情。丁成安的地盤在碼頭西側,一排青磚房,門口掛著漕運的旗,旗面被煤煙燻得發黑。
馮玉派陳岩華去漕運要人。丁成安堵在門口,皮笑肉不笑,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保安局想在漕運的地盤上搜人,先拿搜查令來。」
陳岩華回來如實稟報。馮玉聽完,冷笑一聲,把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響。
「丁成安這是怕了。他怕佛爺手裡的東西比他的命值錢。盯著漕運,佛爺跑不了。」
殷龍回到十一支隊小院,繼續養傷。傷口一天天收口。他每天早上在院子裡走兩圈,走到槐樹底下停一停,再走回來。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椏光禿禿的,伸向灰白色的天。
那天清晨,魯有大從院門縫裡撿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是粗黃紙,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條,寫著一行字。影閣暗勁中期殺手已入灣津,目標殷龍,三日內動手。
殷龍把紙條在燈火上點著,看它燒成一截黑灰。火苗舔到指尖的時候,他鬆了手。他坐在院子裡,手按在繃帶上,掌心貼著布面,布面底下的傷口一陣一陣跳。
明勁圓滿打暗勁中期。影閣發了話,動手是早晚的事。躲得過三天,躲不過整個江湖。
夜裡,他把那捲龍虎神拳殘篇翻出來,一頁一頁往下讀。殘篇的紙邊卷著毛,墨跡洇了幾處。讀到「龍形主柔,虎形主剛,剛柔並濟,方為龍虎」,他停下來,又從頭讀了一遍。第二遍讀完,他把殘篇合上,擱在膝頭,手指按在「龍虎」兩個字上。
月亮爬上來,月光灑在院中,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殷龍起身走到院裡,擺開龍虎拳的起手式,一招一式打了一套完整的龍虎拳,身形忽而如龍遊走,忽而如虎撲擊,拳風帶起落葉簌簌翻卷。他的左腳落地的時候,腳底下的碎葉被碾進磚縫裡。
左肩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夾板發出輕微的吱聲。
左胸的傷口在方才的動作里崩開,血從繃帶里往外滲,洇濕了衣襟。
血珠沿著布紋走,走到邊緣,滴在地上。收拳。
他站在院中央,低頭看著纏滿繃帶的拳頭,血珠正從指縫間一滴一滴落下。
地上那片葉子被血滴打濕,貼住磚面。
「暗勁中期?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