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已經死了
沈棲霞看著餘暉遞過來的手鍊，愣了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被咽了下去。
「拿著吧，你應該比我清楚這條手鍊意味著什麼。」
餘暉緩緩開口。
沈棲霞抬頭，看向餘暉，眼底有恐慌，有心疼，有不舍，有確認，還有最後一絲溫柔。
這些情緒在翻湧著，交織著，一層疊著一層，仿佛要將這十年的光陰全部擠在這一眼中。
「嗯。」
沈棲霞答應一聲，緩緩伸出手接過手鍊。
她雙手握住手鍊兩端，做出要扯斷的姿勢。
餘暉沒有動，沒有任何反應，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手鍊緩緩被拉抻，鏈節一節繃緊，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就在手鍊即將繃斷之時，餘暉猛地出手，按住沈棲霞的手。
「夠了，已經夠了！」
沈棲霞目光一楞，不解抬頭。
餘暉沒有說話，一把將沈棲霞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反反覆覆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
沈棲霞僵在他懷裡，雙手還攥著手鍊兩端，整個人一動不動。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餘暉鬆開沈棲霞，滿臉複雜地看著對方。
「你是我的……沈棲霞。」
他開口。
沈棲霞低垂眼眸，輕聲嗯了一聲。
「那個一直跟在我身邊的也是我的沈棲霞。」
「嗯。」
沈棲霞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餘暉看著她，喉嚨動了動，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那裡。
「你……你死了，早就已經死了。」
沈棲霞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她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
「我忘記了一些東西。」餘暉皺著眉，仔細回想，「那應該是一場車禍，你死在了那場車禍中。」
說著，餘暉又開始頭痛欲裂，他後退一步，捂著腦袋，聲音顫抖。
「我只記得翻滾的天，破碎的玻璃，滾燙的鮮血，還又……還有一隻熟悉的手，我伸出手去抓，沒抓住……我……」
餘暉越是回想，腦袋就越痛，就像是裂開一般，那種疼痛，讓他開始呼吸困難，渾身顫抖。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啊——」
他捂著腦袋，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蜷縮成一團。
我只記得我沒抓住她……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為什麼我的腦子裡全是空白？」
他的指甲死死摳著頭皮，指縫間滲出血絲。
那些碎片一樣的畫面在他腦子裡瘋狂地閃回。
沈棲霞見狀，連忙半跪在地，伸出手將餘暉輕輕抱在懷中。
「不想了，咱們不想了，這件事情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在沈棲霞的安慰下，餘暉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棲霞，問道：「小霞，能……能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沈棲霞聞言，張了張嘴，猶豫半晌，到：「這件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你我走在大街上，迎面駛來一輛車，我沒注意，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到跟前了。」
餘暉一愣，問道：「可是在我的記憶中為什麼會有翻滾的天，破碎的玻璃，這一幕幕，不都在說明，我也被撞了？」
沈棲霞微微搖頭，道：「不，你沒有被撞，被撞的是我，你想救我，推開我，可是那輛車車速太快了，把你刮蹭了一下，你也受了傷，住了院。」
「可……」餘暉痛苦劇烈顫抖，「可我為什麼記得這些呢？」
沈棲霞靜靜地看著餘暉，沉默許久，柔聲開口道：「親愛的，你聽我說，人在遭受巨大打擊後，大腦會進行自我保護，醫學上這叫做創傷性記憶壓抑，簡單來說就是選擇性遺忘。」
說著，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餘暉臉頰。
「親愛的，你接受不了我的死亡，就選擇將這段記憶封鎖，而正是因為你接受不了，你才會來到這裡，我們才會出現。」
餘暉眉頭一皺，道：「那也不對啊！如果你真的出了車禍，那車禍之後陪著我的是誰？」
整件事情處處透著詭異，透著不符合常理與邏輯的漏洞。
沈棲霞衝著餘暉嫣然一笑。
「其實，你心裡都知道。」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餘暉耳邊炸響。
心裡都知道……沒錯……在剛剛沈棲霞接過項鍊的那一剎，他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沈棲霞其實早就已經死了，所以，他才會接到來自對方的電話。
在這列列車中，不管是沈棲霞，還是依依，亦或者是其他怪物，皆是人心中執念所化。
人對已故之人會保有很大的執念。
那種執念，是愛，是恨，是悔，是遺憾，是不舍，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說不出口，是伸出手卻再也抓不住。
徐傾傾說——「它們是死者，也不是死者，它們是執念，執念也有善惡。」
這句話看似矛盾，晦澀難懂，實際理解起來不難。
就拿史正淵和依依來說。
史正淵對依依的執念是沒能好好陪著她，沒能看著她長大，所以，他恨自己。
這種愧疚，自責，恨自己的執念是屬於自我否定，他否定自己作為父親的資格。
他覺得自己不配當依依的爸爸。
他覺得自己欠依依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這種自我否定，就是惡。
也正是因為這種惡的執念，所以才會滋生出依依的惡相，也就是那個人形蜘蛛。
他越恨自己，惡相就越想把他拖走。
因為在他心裡，他覺得自己本來就該跟依依一起走。
這就是惡相的殺人邏輯。
可史正淵對依依的執念，還有另一面。
他希望依依能好好長大。
他希望依依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上學、交朋友、考大學、結婚、生子，希望依依能幸福。
這份希望，這份對美好的期望，屬於善意執念。
故此，在毀掉洋娃娃朵朵後，依依才會恢復正常。
而洋娃娃朵朵，則是執念的容器，承載著雙方的情感重量，毀掉念想錨點，惡相消失，善相會出現，相應地也斬斷了過去。
至於沈棲霞……情況有些特殊。